《周易·说卦》有云:“润万物者,莫润乎水。”老子则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两者都将水的作用说到极致。大运河从北到南,贯通江、淮、河、济“四渎”,隋代开凿,元代全线贯通。大河中流,帆樯云集,仕宦商贾,络绎奔辏。此后,京都的繁华得以源源不断地涌向南方,江南的富庶资源得以满载着流向北方,南北经济、政治、文化发展和社会进步得到运河之水滋润。
位于运河南端的江南佳丽地塘栖,亦因舟行之利、水利之便成为富饶之地、鱼龙之宅。鱼龙之宅即“水国”,陆龟蒙《水国》诗:“水国不堪旱,斯民生甚微。”孟浩然《洛中送奚三还扬州》诗:“水国无边际,舟行共使风。”亦称“水乡”或“水市”,许棠《登凌歊台》云:“云帆高出树,水市迥分桥。”陈羽《长安早春言志》:“九衢日暖树苍苍,万里吴人忆水乡。”
流淌了两千多年的大运河,见证了水乡塘栖的成长与变迁,奠定了塘栖“鱼龙之宅”的水乡格局,拓展了活动空间,促进了对外交流,丰富了文化内涵。
拥河而立,千百年来大运河奔流不息,悉心哺育着这座江南名镇
塘栖在北宋之前为一名不经传的渔村,渔民三两散居,未成村落。北宋时其地称“下塘”,有下塘寨、下塘巡检所等朝廷设置的军事机构。汶阳周弼有诗云:“水宿唐栖寺,何缘更浃旬。千山今日路,三岁异乡人。”南宋文天祥北上与元人谈判,留有“是晚泊谢村。次日,天祥自北栅登舟,同众官会于唐栖”之语。
元至正十九年(1359),张士诚占据吴地(今江苏苏州),准备自吴进驻杭城,以濑溪为航道较为便利,然而五(武)林港以上港道狭窄淤隘,不便大军行进。于是,张士诚征发民夫20万,开凿河道,经10年艰辛,终将窄小航道疏浚成畅通巨河。新开运河自五林港至杭州北新桥,又南至江涨桥,长45里,阔20余丈。明正统七年(1442),巡抚周忱主持兴筑运河塘岸,自北新桥至崇德,长13272丈,今名下塘。自此水陆并行,更利塘栖。
然而,南宋时塘栖地当山溪运河交汇处,涨水迅而泄水难。清张之鼐《栖里景物略》卷之一:“唐栖临大溪,曰栖溪。”潜初子岳《元登图书编》云:“浙西诸水,俱发源于天目,万山泄泻,一由德清而落巨区;一由余杭而入于栖溪,至镇复而为两,一由濑溪而落震泽,一由至嘉兴而东,入于海,故曰通济桥为首冲焉。”塘栖运河之上曾建有桥梁,大抵为木桥。然时有洪水,波涛汹涌,桥难建又容易倒塌。元末明初之际,两岸居民来往均靠竹筏渡河,若遇疾流十分危险,每年溺毙死伤者三四起。
明弘治间(1488-1505),鄞县人陈守清往来其地,目睹其险,盟记在心,筹资建桥。始募建于明弘治二年,因所需资金甚巨,陈守清用完了当地善信捐助的银子,又花尽自身积蓄的百两银子。工匠费殷,久莫就绪。他竟割绝俗念,摒弃妻子,剪发奔走,近若苏杭,远至京师,哀乞于四方。其时,正德皇帝朱厚照尚未继位,正在青宫(太子宫)奉太皇太后之命,遣官遍施名山大川。机缘巧合,闻陈守清建桥之举,不禁肃然起敬而为之感动,周太后助银四百二十两,武宗在青宫亦赐三十两,并无量寿佛一轴,衔御宝。朝廷三公宰辅对陈守清募修通济桥事迹亦纷纷慷慨解囊,以助建桥。陈守清获得官民资助,全身心投入建桥,在塘栖乡绅和百姓通力合作下,大运河上的通济桥得以重建。经始于弘治二年(1489),建成于弘治十一年(1498),历时九寒暑。如光绪《唐栖志》所言:“迨元以后,河开矣,桥筑矣,市聚矣。”“唐栖官道所由,风帆梭织,其自杭而往者,至此少休;自嘉秀而来者,亦至此而泊宿,水陆辐辏,商贾鳞集,临河两岸,市肆鹊焉。”自此,行人不必提衣蹚河,乡坊也有了安全的依靠,塘栖渐成江南名镇。王同在《唐栖志》里认为:“栖里自张士诚开浚大河,风气未聚,得建此桥,然后行旅无褰裳之苦,闾闸有锁钥之依,渐成名镇。”
陈守清于塘栖溪河上造石为桥,既长且广,题其桥栏曰“通济桥”,取变天堑为通途,广济大众之义,故又称“广济桥”。拱桥七孔,阔二丈八尺,长四十六丈,如碧天长虹,横跨大溪之上,宏伟壮观,堪称奇景,时人赐以“碧天”之佳名,俗呼“通济长桥”。
长桥建成后,吕需欣然命笔,写下《长桥晚眺》,其云:
远眺成高陟,因之解睡魔。
碧天秋水渺,红树夕阳多。
列岸摇酤旆,连舟起棹歌。
欣逢谢康乐,吟啸更如何。
诗中有“碧天秋水渺”句,故桥又称碧天桥。
朱麟直接以《碧天桥》为名写下一诗:
虹桥矗鳌柱,呼吸通座侧。
灏气冲星辰,水天长一色。
细察桥梁上所镌桥名,果真是“碧天广济长桥”。
塘栖广济桥,古运河上仅存的一座七孔石拱桥,见证了数百年水流共帆影不绝,周身印刻着两岸繁华变迁的痕迹
桥成,陈守清又募缘于桥南建造广济庵,俗称“总管堂”。庵以桥得名,堂取总管长桥之义。万历十一年(1583)重修,庵旁建普同塔,时值太后周氏、太子朱厚照(武宗)赐帑金四百五十两及《无量寿佛图》一轴,于是充拓殿宇,供无量寿佛,四周卫以罗汉、天人、善才、大士变相。历年既失,殿庵日渐颓敝,卓明卿为之心动,乃与住僧行山商议修葺,而里人沈尧卿、陈楠赞助之。塘栖望族卓氏自瑞安迁塘栖后,素以经商积家,卓明卿父卓贤善于经营,家遂饶裕,财雄一方。卓明卿生平疏财好义,拯贫救乏以百金者,不可胜数。修桥梁、建道路、筑陂塘、设义学,出资建大善寺,葺永清庵、两佑圣院,造里仁桥等。岁荒,尽出储粟贱卖之,又设糜赈食饥者,助乡里度过灾荒年月,里中翕然归义而称贤。此番修复广济庵,开辟阶前建楼五间,增广禅堂,修筑蔚道,浚放生池,规模宏敞。建庵的目的是为护桥,桥之兴废,在于庵之盛衰,随时修葺。
卓明卿有《重葺长桥广济庵记》记载此事:“唐栖镇界武林、吴兴间,当山溪之会,涨速泄艰,桥梁易圮,居民苦之。鄞人陈守清竭力秉诚,哀乞于四方,得金若干,造石为桥,既长且广,功亦普矣。复创庵桥南,度徒守之。时值孝宗朝皇太后、太子赍金求福,遂尔充拓殿宇,有御赐《无量寿佛图》即供无量寿佛。历年既久,庵日就敝。余尝为动心,乃与僧行山谋之,而沈尧卿、陈楠赞之,因辟前阶为楼五楹,增广禅堂,开径浚池,规模宏敞。夫庵以桥创,桥之废兴,视僧盛衰,修葺宜急……桥庵成仅百年,自守清衣钵传至行山、实琦凡八代,而行山、实琦不忘本宗,协力葺而广之,以图固久,则桥恃庵以永传矣。此举乌可已哉。万历癸未首春,光禄寺监事、里人卓明卿撰。”
王同《唐栖志》载:“通济长桥在唐栖镇,弘治二年建。一名碧天桥,俗名长桥。上有昭恩碑记,邑人副使邵锐撰。弘治间鄞人陈守清募建,桥计七洞。嘉靖庚寅桥裂,里人吕一素捐金修。丁酉复舍金重修。万历癸未、天启丁卯及国朝康熙乙巳屡圯屡葺,辛卯北堍又圯,吴山海会寺僧朱皈一与如意庵僧大生募建,甲午十月竣工。”
其时,苕溪水系源短流急,其处又系省内主要暴雨中心区。若久雨或数至,天目万山之水,势溢以倾,怒涛奔蹙,霪潦溃放,支派分合汇归于苕溪,溪腹容受无几而不能骤泄,堤堰倾圮,漂没庐舍,“流尸散入旁邑,多稼化为腐草”。苕溪一带又下贯杭嘉湖三地,“上接天目,下通武林、吴兴、嘉禾诸邑”。明时,溪之上游实受钱塘诸山之水,“当其大发,则径冲旁注,水为桥拒,涌为波涛,旋为湍激,澎跃击撼,桥几陊裂”。又“掣桥之主洞掀走载形,崩溃可待”。汹涌的河水要将大桥主洞掀塌。自弘治十一年(1498)广济长桥建成至嘉靖九年(1530),仅三十二年后,大桥已危乎殆者。
清嘉靖九年(1530),桥裂。里人吕一素继承祖上尚义舍财的先德,捐金修复。嘉靖十六年(1537)又舍金重修。“父诏子严,祖德孙阐。尚父有后,奕世其衍。”“集工改构,砥以坚桩,圈以巨珉,范金以钩其联,灰蜃以弥其隙。”再一次对桥身作了加固,保护了通济桥,使过往行人得以安全通行。清《康熙仁和县志》有载:“弘治间,鄞人陈守清募建,桥计七洞。嘉靖庚寅桥裂,里人吕一素捐金修,丁酉复舍金重修。”
明万历癸未、天启丁卯,及清康熙乙巳,广济桥屡圮屡葺。“辛卯北堍又圮,吴山海会寺僧朱皈一,与如意庵僧大生募建,甲午十月竣工。”即在明天启七年(1627)、清康熙四年(1665)、康熙五十三年(1714)等多次修葺,先后有许令典撰《募修唐栖长桥略》、卓天寅撰《重修长桥碑铭》、徐士俊撰《重修长桥碑记》以记其事。今从碑文可见广济桥之建造与缮修过程,展示了工匠在桥梁设计和施工中的卓越才能。
广济桥是古运河上仅存的一座七孔石拱桥,历经500余年仍雄踞京杭大运河之上,成为历史沧桑的真实见证。2014年6月,随着大运河申遗成功,广济桥作为遗产点正式成为世界文化遗产的一部分。
东汉时期的文字学家许慎在其名著《说文解字》有云“桥,水梁也”,广济桥作为大运河上唯一的七孔古桥,是悠悠运河蜿蜒之梁,不仅承受着交通枢纽的重任,又仿若历史的守望者,见证过商贾云集,记录着世事变迁,逐渐演化成为临平独特的文化时空坐标,已在数百年来的传衍中尽展风华。由此,从运河全流域和历史进程的角度来讲,广济桥是真正的“第一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