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艺术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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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丁真“失真”,还是想象的“纯真”?文艺小资的自然崇拜何时休

admin 26 89

这着实让人感到好笑。可笑的不是丁真,而是文艺小资们对“纯真”的信仰如此脆弱,区区电子烟就把他们打倒了。这只证明了中国的文艺小资还是很纯真的,比起嬉皮士们用吸大麻、嚼古柯、服用致幻蘑菇的重口味方式致敬“高贵的野蛮人”,中国文艺小资中毒尚浅,好像还有救。

“高贵的野蛮人”可谓近代以来人类最荒唐的文化发明。发明这一概念的法国人卢梭意图是好的,他试图用远离文明社会的原始人更高贵,来证明人性本善。尽管卢梭一生从未和高贵或不高贵的野蛮人有过任何交集,大部分时间都是很不高贵地周旋在高贵或不那么高贵的女士的闺房中,但是他发明的这一概念广受欢迎。从此以后,“证据”不断涌现。

最著名的要算是卢梭的法国老乡布干维尔在1771年出版的《环球纪行》,他把塔希堤岛描绘成了一个现世的天堂、活生生的伊甸园,平等、朴实、善良、天真的原始岛民在那里幸福地生活着。

需要指出的是,很多对布干维尔的介绍中,都说到他的“塔希堤天堂”启发了卢梭。那显然是颠倒了因果,布干维尔踏上“天堂”时已经是1768年,卢梭的“高贵的野蛮人”早在十几年前已经白纸黑字地发表在著作中了。是卢梭启发了布干维尔,还是布干维尔启发了卢梭,时间线不会说谎。

布干维尔不是卢梭第一个启发的人类学家,毋宁说早期的人类学都是卢梭启蒙出来的。记录并证明“高贵的野蛮人”,是启蒙时代以来人类学的一大主题,热闹非凡,甚至热心过头了。有一则著名的人类学笑话,说是在纳米比亚的卡塔哈里沙漠,典型的采集狩猎部落成员包括:20名采集者、20名狩猎者,还有50名人类学家。

然而,“天堂”反复被这些聪明的大脑建构,又反复被摧毁。布干维尔的“塔希堤天堂”在两百年后被彻底证伪,平等的社会结构?假的,每一个村落都有复杂的等级制度和社会分工。开放的性关系?假的,婚姻制度、妒嫉和通奸在岛民中普遍存在。和平、慵懒的生活?假的,资源并不丰富的海岛生活相当艰辛。然而,“塔希堤天堂”的神话被戳破后,却以另一种方式被活生生地实现。不过,那不是原始人的天堂,而是度假者的天堂。在度假胜地塔希堤,原住民根据“天堂”的脚本,带着朴实的笑容和游客合影——当然也不会忘记收费。

有的谎言不必等两百年再戳破,著名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就是如此。他在开创功能主义学派的经典之作《南海舡人》中赞美了土著人的正直无私,描述了自己与他们建立起笃厚的友谊。这记载完美地符合“高贵的野蛮人”的主旋律,马林诺夫斯基因此声名鹊起,成为一代大咖。然而,当他死后,他的日记被公开,记载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故事。一个远离文明世界、深感痛苦的加尔文教徒,深深地厌恶、鄙视甚至敌视土著——他们总是试图勒索他,而且背信弃义。马林诺夫斯基到底是温情脉脉的人类学家,还是傲慢的文化帝国主义者?都不是,他只是一个被学术共同体规训到必须说谎的可怜人。

没有人能抵制文明的诱惑,如果他告诉你他做到了,那他一定在骗你。美国作家梭罗就是这样的人物。与同时代的早期人类学家们为别人建构神话不同,梭罗把自己变成了神话。他的《瓦尔登湖》和他本人都成了自然主义的代表和传奇,一种更现代、更主动的“高贵野蛮人”。书中的梭罗是淡泊的、朴素的、低欲望的,离群索居、亲近自然的隐者。他成了主动选择逃离现代文明污染的标本,而被广为传颂。然而,事实是,梭罗的湖畔木屋距离村镇并不远,步行可及,梭罗几乎每天都要到村里去。实际上瓦尔登湖一直是当地人的度假区,并非蛮荒之地。梭罗的母亲居住地与他的木屋也不过两英里,梭罗经常回家,带回来大量的糕点和食物。梭罗更不是孤独的隐士,他的小木屋里经常高朋满座,十几二十人的聚会相当热闹。梭罗确实摆脱了文明的麻烦,比如复杂的烹饪,但是他可不拒绝享受现代文明的好处。这就是自然主义的真相,自然很好,文明成果更好,但文明很不好。

但是,指责梭罗说谎、自我神话,也有失偏颇。关于瓦尔登湖的谎言中,知识精英到大众都是参与者。比如梭罗可没有说过自己是素食主义者,这完全是后来人的脑补。

哲学家的玄思、人类学家的学术、文学家的浪漫,固然可笑,却是“高贵的野蛮人”的戏码中最有观赏价值的一部分。这种自然崇拜、原始想象下沉到大众文化后,连观赏价值也没有了,只剩下可笑和做作。享用着昂贵而古怪的异国食品,宣称自己选择了更朴素的生活方式。精确测量卡路里和蛋白质,以追求“自然饮食”的好处。坐着飞机和火车,去寻找远离“文明污染”的“诗和远方”。使用互联网这样人类工业、现代科技文明成果,发表反文明、反工业的宏论。与这些矫情和虚伪相比,野蛮人对文明的追求即便不是高贵的,也是诚实的。即使他们对机关枪扫射猎物的收获心向往之,也比假扮野蛮人的文明人要健康、正常。

当人类祖先还是原始的野蛮人时,他们就开始勇敢地追求文明。诚然,文明的进步也会伴随着种种副作用,但是更高的文明才是治病的良方。倒退,即便包装上诗意满满,也是糟糕的选择。实际上,开出这张药方的人自己也不肯喝下这碗苦药,他们只会咿咿呀呀地要别人吃药。这种让别人吃药的优越感,才是他们真正的动力。然而,假戏真做之后,他们自己就当真了,开始影响公共政策、阻挠人类科技和经济的进步。这种反文明的倾向,让他们成为了野蛮的文明人。所以,他们面对一个“并不纯真”的丁真,会如此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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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