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了黑壮汉
"不嫁!打死我也不嫁!"我将搪瓷饭碗重重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母亲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那双饱经风霜的手微微颤抖。
那是1976年的春天,北方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叫周丽华,在县纺织厂当挡车工,那年刚满二十二。
在单位里,我是个有名的"挑剔精",相过七八次亲,没一个看得上眼的。
"你这丫头,眼睛长在头顶上了是不是?"母亲总是这样数落我。
母亲王桂芝是纺织厂退休的老工人,如今在家务农。
父亲早年因矽肺病去世,是在煤矿干了十多年落下的病根,留下我和母亲相依为命。
我们住在厂里分的一间六十年代盖的平房里,两室一厅,红砖青瓦,窗框上的油漆已经斑驳剥落。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父亲的黑白照片和一幅"五谷丰登"的年画。
那天早饭后,母亲神神秘秘地跟我说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
"张建国,县煤矿的采煤工,是个好后生,工作踏实,还是矿上的先进生产者呢!"母亲的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芒。
"煤矿的?"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爹就是在煤矿干出的病,您忘了?"
"我怎么会忘?"母亲叹了口气,"可人家建国不一样,他是技术工人,待遇好,有本事。"
"您见过他啊?"我不死心地问。
"见过两回了,老实本分的一个小伙子,长得结实,能干。"
"哦,是个'煤炭精'呗!"我嗤之以鼻,"黑不溜秋的,谁要啊!"
"你这死丫头,说啥呢!"母亲生气了,"人家皮肤黑是干活晒的,那是庄稼人的本色!你以为你是谁家的千金小姐?挑三拣四的!"
"可是厂里的姑娘谁不想找个体面人?"我委屈地辩解,"刘玉梅不是嫁给了供销社的会计吗?天天干净体面的。"
"你以为你是刘玉梅啊?人家爹是县革委会的!你一个工人家庭的闺女,就该找个踏实过日子的!"母亲突然提高了嗓门,"我活这么大岁数,看人还不准?"
"就不嫁!"我赌气道,随即摔了碗。
母亲的眼圈红了,转身走进里屋,不再说话。
晚上,我偷偷听见母亲在屋里轻声啜泣。
第二天一早,母亲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却若无其事地做着家务。
"妈,我"我想道歉,却不知从何说起。
"明天,张建国要来家里,你好好收拾收拾。"母亲背对着我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第二天下午,我穿着唯一一条像样的蓝色确良布裙子,手足无措地坐在堂屋里。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我的心跳加速。
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黝黑的脸庞,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略厚。
"阿姨好,丽华同志好。"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像山间的岩石,厚重而沉稳。
他进门时微微弯腰,似乎怕自己的个头太高显得不礼貌。
张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制服,裤脚打着补丁,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掌心布满老茧,递过来的茶碗被他衬得小了一号。
我偷眼打量他,不得不承认,他虽然黑,但眉眼周正,透着一股憨厚。
可那黝黑的皮肤还是让我心里直打退堂鼓。
"建国是咱矿上数一数二的好小伙,去年还上了县劳模榜呢!"母亲笑着给他夹菜,"小丽,你也别害羞,多吃点。"
饭桌上,张建国话不多,但每次回答都直截了当,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说他今年二十五,从技校毕业就在煤矿干了七年,如今是采煤队的副队长。
"你们矿上不是常出事故吗?"我小声问道,其实是想挑他的刺。
"是有风险,"他认真地点点头,"但我们有安全规程,只要按规矩来,一般不会出大事。"
"那你为啥不换个工作?"我继续追问。
"我爹也是矿工,我从小就想着接他的班。"他的眼神变得坚定,"挖煤不丢人,没有煤,厂子就开不了工,家家户户就没法生活。"
我一时语塞,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临走时,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我。
"厂里发的糖,给你尝尝。"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转身大步离去。
纸包里是两块奶糖,包装纸上印着"大白兔"三个字。
我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常在下班路上"偶遇"张建国。
他每次都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蓝制服,手里提着饭盒或者拎着工具包,远远看见我就笑。
那笑容朴实无华,却格外温暖。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不再那么排斥他了。
五月初,在母亲的软磨硬泡和张建国的真诚打动下,我终于勉强同意了这门亲事。
矿上给他们放了三天假,我们匆匆办了婚礼。
婚礼很简朴,厂里的几个姐妹和矿上的工友来喝了杯喜酒,没有鞭炮,没有彩礼,连婚纱照都没有,只在照相馆拍了一张黑白合影。
我穿着借来的红绸旗袍,他穿着新买的藏青色中山装,站在一起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照片上,他的笑容略显拘谨,我则是心事重重。
我们的新房是矿上分的一间十二平米的平房,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全部家当就这些了。
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开得正艳的天竺葵。
"这是我养的,"他不好意思地说,"想着你来了,屋里能亮堂点。"
那一刻,我的心微微颤动。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张建国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满身煤灰地回来。
他很少说话,但做事细致入微。
家里的水缸永远是满的,院子里的杂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连窗户上的玻璃都被他擦得一尘不染。
每次发工资,他都原封不动地交给我,只留几毛钱买烟。
可我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常常感到失落,暗自埋怨母亲不该给我找这么个黑不溜秋的男人。
那年夏天,全县因为电力紧张经常停电。
一天晚上,我正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衣服,突然"啪"的一声,屋里陷入一片漆黑。
"又停电了!"我叹了口气,手忙脚乱地找蜡烛。
正在这时,门开了,张建国回来了。
"停电了,我从矿上带了灯来。"他单手提着矿灯,昏黄的光线照在他脸上。
那一刻,我忽然看清了他坚毅的轮廓和深邃的眼神,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小心翼翼地把矿灯挂在屋梁上,然后坐下来,拿出一块手帕擦拭着脸上的煤灰。
"今天又下到八百米了,"他低声说,"那么深的地底下,黑得连手都看不见,全靠这盏灯。"
我第一次意识到,他每天面对的是怎样的工作环境。
"累不累?"我轻声问。
"习惯了,"他笑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黑脸上格外显眼,"挣工分嘛,总得拼点力气。"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他告诉我煤矿里的事,如何在狭窄的巷道中爬行,如何在黑暗中辨别方向,如何在危险来临时迅速反应。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黑壮汉有些与众不同。
八月的一个深夜,张建国满身是血地回来,把我吓坏了。
"你这是怎么了?"我慌忙拿出药箱。
"没事,小伤。"他坐在椅子上,让我帮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原来邻居家的小子调皮,掉进了废弃的水井。
张建国路过听见呼救声,二话不说跳下去,抱着孩子爬上来,手臂被井壁上的砖块划伤了。
"你怎么这么莽撞?"我一边给他消毒一边心疼地责备,"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都火烧眉毛了,哪还顾得上那么多?"他倒是一脸轻松,"再说了,我在井下干活,对付这点深度不算啥。"
我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又深又长,血迹未干,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心疼。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谢谢你救了孩子,你是个好人。"我轻声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容比往日更加温暖。
1977年初的一天,天寒地冻,我正在厂里加班,突然听见有人喊:"周丽华,你家张建国出事了!"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顾不上交接,撒腿就往医院跑。
一路上,我的脑子里全是他那张黝黑的脸和憨厚的笑容。
到了医院,只见走廊上挤满了人,全是矿上的工友。
"嫂子来了!"有人喊道,众人自动让出一条路。
病房里,张建国躺在床上,全身绑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这是怎么了?"我扑到床前,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旁边的工友告诉我,矿上发生了塌方事故,十五名工人被困在井下。
张建国带领救援队冒着危险,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先后救出了十三名被困工友。
最后两人被埋得最深,眼看顶板就要垮塌,张建国硬是一个人冲进去,把人背出来,自己却被落石砸中了腰和腿。
"傻丫头,哭什么?"他费力地抬手,笨拙地为我拭去泪水,"男人嘛,受点伤不算啥。"
我握着他粗糙的大手,第一次细细端详这个男人。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布满了老茧和伤疤,黝黑的皮肤下是突起的青筋。
这双手,挖过多少吨煤炭,救过多少人的性命啊。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我心中升腾——这就是我的丈夫,一个普普通通却又非凡的矿工。
"对不起,我以前"我哽咽着说不下去。
"傻话,"他笑了,"我知道自己黑,当初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太好看了,配不上我。"
"是我配不上你!"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泪如雨下。
母亲闻讯赶来,看着病床上的女婿,老泪纵横。
"建国啊,你这是何苦呢,才结婚半年啊!"母亲心疼地说。
"没事,阿姨,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张建国安慰她,"丽华在家没人照顾,您多帮衬着点。"
母亲抹着眼泪,看着我们的样子,欣慰地说:"丽华,我没看错人吧?建国这孩子,实在。"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母亲的良苦用心。
她不是要我找个体面人,而是要我找个真心疼我的好人。
张建国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我每天下班后就去照顾他,喂饭、擦身、按摩。
那段日子虽然辛苦,却让我们的感情迅速升温。
出院后,他的腿落下了些毛病,走路时会轻微跛行。
矿上考虑到他的伤情,把他调到了地面工作,负责调度和安全监督。
日子慢慢好起来,1978年,我们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取名张坚强,寓意像爸爸一样坚强勇敢。
日子虽然清贫,但我们过得踏实而幸福。
每天清晨,他总是第一个起床,生火做饭,然后才轻手轻脚地叫醒我和孩子。
晚上,他会给孩子讲矿山上的故事,那些关于勇气和担当的故事,孩子听得入迷。
1980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中国大地。
我们县城也有了变化,新建了商场和电影院,街上的人们衣着也逐渐鲜艳起来。
我们搬进了新分的两居室楼房,添置了新家具,还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
每到周末,邻居家的孩子都挤到我们家看《西游记》,张建国总是笑呵呵地给他们剥花生瓜子。
1985年,我们的第二个孩子出生,是个女儿,取名张丽丽。
每次看到张建国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儿,那双曾经握过煤镐的大手如今轻柔得像捧着珍宝,我的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流。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渐渐发现,他黝黑的皮肤下,藏着一颗最炙热的心。
他不善言辞,但处处为我着想;他没有甜言蜜语,但每一个行动都饱含深情。
每年的结婚纪念日,他都会送我一束野花,是他下班路上亲手采的。
"比不上城里卖的那些洋气花,但这些是山里长的,生命力顽强,"他憨厚地笑着,"就跟咱们的日子一样,朴实但经得起风雨。"
1992年,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全国,我们县城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私营企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不少年轻人纷纷"下海"经商。
张建国的几个工友也辞职出去闯荡了,回来时开着小轿车,腰缠万贯。
他们劝张建国也出来干,说以他的人脉和能力,做煤炭生意肯定行。
"咱就是个老实巴交的煤矿工,还是干老本行吧。"张建国摇摇头,婉拒了邀请。
"你真不想试试?"晚上,我忍不住问他,"他们赚那么多钱,咱们还在原地踏步。"
"钱是好东西,"他认真地说,"但安安稳稳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再说,我干了一辈子矿工,突然改行,怕是不适应。"
我不再劝他,心里反而升起一股敬意。
在浮躁的年代里,他依然保持着本心,这样的男人,值得托付终身。
1998年,国企改革大潮来临,很多人下岗失业。
我所在的纺织厂也不例外,濒临破产,职工们人心惶惶。
一天,厂长宣布实行买断工龄政策,愿意的可以领取一次性补偿,离开厂子。
回家后,我忧心忡忡地把这事告诉了张建国。
"你想买断吗?"他问。
"不知道,"我叹气,"厂里待了二十多年,突然让我走,心里不是滋味。可不走吧,听说厂子撑不了多久了。"
"那就买断吧,"他拍拍我的肩,"咱们还有我这边的工资,不至于过不下去。你在家好好歇歇,这么多年辛苦了。"
就这样,我办理了买断手续,离开了工作了大半辈子的纺织厂。
本以为会不适应,没想到在家的日子也过得充实。
我学会了做各种可口的饭菜,照顾上了年纪的母亲,还在社区找了份兼职工作。
张建国则在矿上继续着他的工作,如今已经是矿上的副矿长,负责安全生产工作。
他的头发开始斑白,脸上也有了皱纹,但依然精神矍铄,走路带风。
每天回家,他第一件事就是问我:"今天累不累?有什么新鲜事没?"
然后耐心地听我讲述一天的琐事,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有趣的故事。
2006年,张建国年满五十五岁,办理了退休手续。
退休仪式上,矿长给他颁发了"优秀共产党员"的证书和奖章。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紧握着那个小小的奖章盒,眼睛湿润。
"三十多年了,"他低声说,"一晃就过去了。"
我挽着他的胳膊,感受着他的情绪,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把青春和汗水全部献给了矿山。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回忆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他突然笑着问。
"记得,你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制服,站在门口,黑不溜秋的。"我调侃道。
"我那天紧张得要命,"他笑了,"心想你这么漂亮的姑娘,肯定看不上我这个'煤炭精'。"
"你还记得我当初这么叫你啊?"我有些不好意思。
"记得,"他点点头,"但我不在乎,因为我就是个老老实实的煤矿工。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月光下,他的脸依然黝黑,但眼神温柔如水。
我靠在他肩上,心中满是感激和爱意。
如今,四十年的光阴已经悄然流逝,当年黑壮的煤矿工人已是两鬓斑白的老人。
我们的儿子在城里工作,女儿嫁到了邻省,每逢节假日才回来看我们。
屋子里又剩下我们两人,和当初刚结婚时一样。
只是,曾经的小平房变成了宽敞的楼房,曾经的黑白电视变成了彩色液晶,曾经的自行车变成了小轿车。
唯一不变的,是他对我始终如一的疼爱和关心。
每天清晨,他还是第一个起床,给我端来热水和早饭。
每天晚上,他还是坚持给我捶背揉肩,缓解我的腰酸背痛。
有时,我会握着他粗糙的大手,想起这双手曾经为我们家付出了多少。
那黝黑的皮肤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和汗水。
"以后啊,咱们就这么一起慢慢变老,"他常这样说,"你老了也好看,我老了还是'煤炭精'。"
我们相视而笑,笑容里是岁月沉淀的温情。
母亲去世前,握着我的手说:"闺女,人这一辈子,找个疼你的实在人,比啥都强。"
是啊,感谢您,母亲。
您用您的智慧,为我选择了一生的幸福。
如今回首往事,我庆幸自己当初没有一味追求所谓的"体面",而是接受了这个黑壮汉的真心。
在平凡的日子里,他用踏实的行动,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那个曾经被我嫌弃的"煤炭精",成了我生命中最耀眼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