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上映之前,意外降临:盗版资源泄露。维权团队紧急应对,但收效甚微,无奈之下,贾樟柯在微博上发出一条“卑微的请求”,如果大家有条件、有兴趣,“《风流一代》的第一次体验还是留给影院吧”。
从形式上看,这是一部相当不寻常的影片。即便是下载到了盗版资源,打开的一刻,也可能误以为下到了假资源。简陋的屋子里,站着一圈女人,有人接力唱歌,有人羞涩着推脱……欢声笑语中,如同一个同学聚会的原始素材。粗糙的画质显示出这是一台古董级DV的产物,至少是20年前了。
电影中充满纪录片式的纪实画面,又贯穿了一个延绵20多年的情感故事,难以用纪录片还是剧情片作出界定。“在我的电影里,这一部非常独特。我没有区分它是纪录片还是剧情片,电影就是电影。”贾樟柯对《中国新闻周刊》谈起自己的界定,“我这次当了一把孙悟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电影《风流一代》海报。图/受访者提供
22年,中式梦核
“一个女孩在2001年陷入爱情,与此同时,我国加入了WTO,北京申办奥运会成功,她的城市里往来着夏利汽车、张贴着旭日升冰茶海报,网吧里还是486电脑,人们唱着《潇洒走一回》,在Butterfly的舞曲中尽情舞蹈。2022年,她人到中年,但她变成了她自己。”贾樟柯自己总结《风流一代》的故事,“这部影片中到处是‘中式梦核’。”
那些颇具年代感的画面,都是世纪初的真实记录。2001年的网吧、迪厅、废旧的工厂,诺基亚、夏利、公共汽车,都来自贾樟柯拿着DV拍下的写实画面。夏天的某个晚上,人们冲上汾阳街头,他也起身抓起DV,将兴奋的表情和呼喊收入镜头。那天,北京申奥成功,那个热腾腾的夜晚,最终在23年后出现在银幕上。
5月19日,法国第77届戛纳电影节期间,电影《风流一代》召开发布会。图/视觉中国
世纪之交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年代。“世纪初这个阶段好有意思,人们好生动。我有一个朋友看了片子说,我们那个时候怎么那么‘土洋’的。我说什么叫‘土洋’,他说今天看起来都挺土的,但那时候就透着一股时髦的劲头。我觉得说得挺对的。那时候看整个世界的人们蠢蠢欲动,充满了欲望,欲望背后是能量,是行动力,是一种激情和热情。在这种情绪之下,我就想拍这个片子。”贾樟柯说。
故事之所以结束在此时,同样来自贾樟柯强烈的时代感受。在停滞中,他敏锐觉察到技术正在疾速发展。急速扩张的应用场景,带来了网络科技的蓬勃,同时,社会思潮也在加速革新。“它不是一种技术进步,它是一种全新的文明。”贾樟柯说,“这个时候我就觉得我该做这个电影了。”
那个2001年撞见爱情,2006年告别情人的巧巧,贾樟柯与她已经失散十多年了。现在,在这个充满机器人和人工智能的年代,他很好奇:她过得怎么样了?
近身短打
伤感的基调与演员李竺斌本身的变化发生了互文。多年以后,斌哥中年失意,一场中风过后,行走变得艰难。当他摘下口罩的一刻,需要仔细辨认,才能认出这正是16年前意气风发、外表甚至有几分张国荣风采的男人。如今他头发花白,皮肤松弛,眼里神采不再。一瞬间,令人感慨沧海桑田。
李竺斌的苍老并非表演的一环,他确曾中风,并迅速衰老。生病后,贾樟柯见过他,但赵涛十几年都没见过,在片场再次重逢的那天,她躲进没人的角落痛哭。“她接受不了。”贾樟柯说。
巧巧和斌哥都是贾樟柯的同代人。贾樟柯出生于1970年,在他年少时,一首名叫《风流歌》的诗歌极为流行。电影《站台》里,20世纪70年代末的汾阳县文工团的舞台上,年轻人排练的就是这首诗。《站台》讲述的是1979年至90年代初,是贾樟柯作品中年代设置最早的一部。他作品中的故事覆盖1979年到2025年,正是这一代人走过的半生。
“所谓风流一代,就是不安分的一代,意气风发的一代,变革的一代。在中国快速变革的背景里,所有人都可以被称为风流一代。”贾樟柯说,“当然,我在剪辑的过程中就知道,我不应该用一个怀旧的、回到过去的观点去剪辑这部影片,它应该是一个时代的旅程,讲我们怎么从过去走到现在的。”
为了给时代的呈现留出更多空间,贾樟柯刻意让巧巧与斌哥的故事后退,让庞杂的时代走上前。他说,素材其实允许剪出一个情节更跌宕、更激烈的故事,他也剪过一版20分钟左右强烈的情节,但“非常《美国往事》”,让他十分抗拒。他觉得《风流一代》应该更宽阔,不要拘泥在情节中,“那种传统叙事的实现机会很多,市场和投资都希望你做这样的事情,但我觉得它不适合《风流一代》”。
电影《风流一代》剧照。图/受访者提供
这位在中国电影系统中具有广泛影响力和号召力的导演,却不愿让自己的作品变成电影工业的产物。他喜欢手工作坊式的工作方式,喜欢从影像出发而不是从文本出发的逻辑,他的班底固定而机动,他依然努力保持先锋。他早年有一句名言:“电影是我接近自由的方式。”至今,他仍努力自由地拍电影,拍自由的电影。
贾樟柯曾在一篇写导演侯孝贤的文章里说,侯孝贤拍出了中国人的前世和今生。而他自己,也始终在讲述着中国人的今生今世。
“不管困难多大,我们始终要在核心现实里工作,不要离开现实。”他说。
“如此生活三十年”
贾樟柯喜欢使用港乐作为电影中的年代标记,而在《风流一代》中,令人印象深刻的配乐是内地摇滚乐,来自崔健和万能青年旅店。
电影《风流一代》剧照。图/受访者提供
贾樟柯热衷于电影形式的创新。《风流一代》最突出的特征,是模糊了纪录片与剧情片的边界。“我并没有把它设定为一个纪录片,我觉得它应该是一个模糊类型的。”他说。在纪录片《二十四城记》和《海上传奇》里,他早就使用几乎同样的处理方式,赵涛在画面中游历,将城市影像的记录从客观变成了主观。
《风流一代》本应是贾樟柯为DV时代交的作业,不料时过境迁,最终成了一场影像介质的20余年陈列展。很多东西都已经逝去了,DV时代早已烟消云散,当年那个兴致勃勃记录变迁中国的年轻导演,目光是否依然犀利和精确?这次新的影像实验,能否得到观众的接受和喜爱?
没想过给他们一个更好的结局吗?贾樟柯回答:“真相总是让人不舒服,不舒服的总是真相。他们都还能活下去,已经是更好的结局。”
风流一代是小武,是巧巧和斌哥,是山河故人,也是江湖儿女。《风流一代》是“贾樟柯宇宙”的一次总结,也是贾樟柯自我意趣的一次随性抒发。
发于2024.11.25总第1165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贾樟柯:跳出三界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