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限事物的无限吸引》
版本:上海三联书店
2020年6月
程一身有篇为诗人缎轻轻写的短评,开篇说:缎轻轻的名字就是一首诗。我想说的是,程一身的名字就是一座神殿。作为中国人,对汉语稍稍有点敏感的读者,一眼瞥见“程一身”这个名字,都会受到一种震动,尤其对佛教有些感悟的读者,中国的读书人又有几个对佛教漠然视之呢?最初见到这个名字的刹那,我当即起了震颤,这个名字让人感到通透澄澈。这既是汉语及佛法的能量,同时也是名词实物与人身气场各具佛性的相向自行对撞。
程一身是耿占春先生的学生。曾经有段时间我把能找到的耿占春的文章打印出来拜读。迷恋耿占春那种下笔便如切割宝石一样碎屑四溅呓语般的文字气氛,既闪烁其词又阐幽抉微,被纷纭意象的梦幻气息笼罩着,迷宫中行走。但神奇的是程一身所有的文本表象上不见一丝师承端倪,清晰圆洁如水晶,高频振荡电流传导的磁性无法用肉眼视得,能看见的是水晶呈现出的,高温高压之下生成晶体时拒斥杂质只萃取纯良的清芒。
回溯初识程一身的源头,初见的应是他的译诗。之后,是两年前的夏天,在长沙岳麓书院旁边的一棵大榕树下避雨,一眼瞥见廊下长凳上坐一女孩正专注阅读《白鹭》,我身不由己地走过去与那个文静雅致的女孩共读:
………
选择是白鹭教导的要义
在开阔的草地上,当它们专心安静阅读时
头不断点着,一种难以言传的语言。
明月高悬夜空,眼下是春天。
我想起了你,内心是完整的。
——《明月高悬夜空》
渐渐地,牧场变得开阔,并呈现出金色。
晨光荡漾在凹凸有致的平原上。
——《我和正在到来的早晨》
辑一辑二是十四行诗,可谓汉诗十四行诗正典之作。辑一中的《献给我的父亲》与辑六组诗《悼亡父》八首十四行,辑四中《水中流动的火焰》都是程一身写给父亲的诗。这本诗选的书名也出自组诗的结句,因为用情最深,写得饱满悠远:
让我们在混乱世界的一角
自成中心,我在这里你在那里
接受有限事物的无限吸引
——《车过郑州》
乡村的庸常生活场景,在程一身的十四行诗里也有出神入化的呈现:
女人围着一堆篝火形成半圆
在沉默中感受彼此的存在
她们背后的杨树细长笔直
密布在高远静穆的夜空里
——《过年前夕的村庄》
辑六是组诗与叙事诗,其中《杏姨》《刘四拐子》两首叙事长诗是我不敢直面的现实。太过残忍,我天性懦弱,不忍听闻。但我知道,这两首长诗是一个时代底层荒诞至巅峰的纪实,意义非凡。我想,程一身无意于为底层画像,但这是不写出来良心就无以安顿的诗作,对艰难挣扎者的注目是一位诗人的基本良知和生而为人的悲悯。
按诗体编排的这六个小辑是从1989年至2019年诗作中选出的。对于诗歌写作,程一身有着迥异于别人的自觉,受翻译十四行诗的启发,在诗体的创新上,除十四行外,尝试了双行体、三行体、九行诗、十行诗等诗体,他相信诗人的潜质可以在不同形式的诗体内被演绎,也能够更恰切地表现现代人更复杂的精神世界。程一身诗作指向的是诗人强健人格的清晰坚固,整本选集在不同诗体的框架下,诗句方正端庄,词语明彻典雅,绝无晦涩难懂,每首诗都有实质内容的明确表达。也许习惯了译诗意象纷纭迂回曲折表达技巧的读者,会有不满足之感。能把《白鹭》翻译得那么丰沛琳琅气象万千的程一身,我确信他也能写出瑰丽叠加的诗句,他为什么选择这样简明的表达?我给自己的答案是:因为是晶体。再者就是对雅正汉语语感的持有,程一身深谙什么样的汉语是美的,好的。
最近看到西渡先生提到“幸福诗学”的观点,我很喜欢。买到这本简约的小开本诗选后,一直放在随身的包里,有空闲就拿岀来读几首。那日在一个安装工地的角落,挖掘机嗡嗡隆隆凿穿地面,一身老师的诗歌如雪片纷纷扬扬覆盖下来,也如雨珠嘀嗒嘀嗒打在心间。张力刚刚对峙而平衡,我的心恬静和畅。当我把一座神殿矗立于自身谱系的地标,既是灵魂的依傍,也是前行灯光。
撰文/南桥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