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艺术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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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息”一会儿:他用镜头捕捉到了中国式的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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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安,本名安德烈·卡瓦祖缇,出生于意大利的小镇卡尔皮。1981年,彼时还是威尼斯大学中文系学生的老安第一次来到中国,落脚南京。此后四十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他生活在北京,拍照片、拍纪录片、拍电影,做话剧、音乐剧,还曾短暂地经过商。

事实上,哪怕是作为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隅,1981年到1984年这段时间也是特殊的。紧绷的社会状态逐渐发生松动,社会生活从集体转向个人。我们能从老安的照片中清晰地感受到人在其间的转变——人们的表情与姿势松弛而悠然,虽然间或也有一两张带着沉重心事的脸庞。

这也是书名《稍息》的由来——“立正之后的休息,虽然人不太可能站得七倒八歪,但那份身心的放松是实实在在的。”(顾筝语)

《稍息:1981-1984年的中国》,[意]老安著,单读/铸刻文化|上海文艺出版社,2021年11月。

文|青青子

见到老安,是在他的工作室。自打去年年末以来,因为《稍息》的出版,他频繁接受各家媒体的采访,其中不乏一些播客的邀约。老安基本来者不拒。

电影《无穷动》截图。

老安的自拍照。

我们不妨就从老安解读《稍息》里的图像开始:

漫谈《稍息》:

那些罕见的、短暂的沉静时刻

新京报:你觉得他们为什么站在椅子上?

老安:肯定不是为了拍照,不是那种阶梯形状的椅子。他们站得整整齐齐,衣服也很统一,齐齐望向远处。你再看这些人的后面有两个雕塑,特别社会主义的风格,墙上贴着这样一句标语,这在意大利很少见。

新京报:我看到更远处的楼顶上,也站着一排人。你真的完全忘了当时现场发生了什么吗?

老安:应该是在看一个节目。但我真忘了是个什么事儿。

新京报:这个瞬间为何吸引你?

老安:我喜欢带有舞台感的场景。你细看这张照片,中间有一个小孩,旁边放着一条大鱼,左后方的女性戴着头巾、右后方的男性站着打盹。后面是小卖部,当时叫耘业烟酒土产公司,店铺旁边还有些顾客,背着包和袋子买东西。在一张照片里,有那么多事情正在发生,就会产生一种天然的舞台感。

老安:你看这张照片里的画像,有样板戏的革命人士、有历史人物,还有一些应该是明星,但右边第二张忽然出现一个外国的小孩儿,我当时觉得很神奇。

新京报:有一种错位感。

老安:你再看这张照片,是在厦门的一间本地小吃店。右边的墙上突然出现了一张雀巢咖啡的广告图。我敢肯定,当时雀巢咖啡应该还没进入中国,这幅图像是店主临摹的。而且店里根本不卖咖啡,只是觉得图像洋气,好看。

新京报:我记得还有一张类似的。

老安:当时有很多这样的装饰。还有一些国外的玩具,比如这张:

老安:你看,左边这个男青年拖着充气阿童木的玩具。这个玩具是哪儿来的?是他的孩子的吗?

新京报:这辆改装版三轮车让我想起北京胡同里那些改装版的电瓶小汽车。

老安:当时有挺多这种改装过的自行三轮车。垫在车轮底下的砖头、被拔掉的车座儿、挂上的铁链,暗示细心的车主对自己车的重视。

其实这种年代感的东西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很新鲜、很有趣,但对当时的中国人来说就很司空见惯。隔了几十年后,这些照片经历了时差,对于现在的中国人来说。可能又变得很新鲜、很有趣。

新京报:你对那个年代的人的感受是什么样的?

老安:那时候的人都带着优雅的气质。我们接着看照片吧。

老安:你看两个男人挤在一张草地的凳子上读书,但一点不别扭,都很投入,也都很怡然自得。

新京报:挂历女孩!

老安:哈哈,照片里的两个女生,像是姐妹,手牵着手逛公园,表情闲适,步伐轻盈。

新京报:这张照片让我想起了娄烨的电影。奇怪的是,当时的舞厅竟然全部都是男性,只有座位这里有模糊的女性身影。

老安:对,当时的舞厅全都是男青年跳给女青年看的。其实这个时候,人的衣着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有了这样子的牛仔背带裤。

新京报:说到这里,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拍照的时候能够隐身在人群里?

老安:这是我的技巧(笑)。首先,我不会让自己在人群中很显眼,因此也不太引起别人的注意。其次,我会使用三脚架,用三脚架的话就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很长时间。路人即使一开始注意到你,你一直在那儿,他们慢慢也就习惯了。

我乐于无目的的寻找

老安:对我来说,1981年到1984年是一个比较明确的、有头有尾的时间段。我在那几年一直都是学生的身份。最早一次来中国是1981年的夏天。当时我还是一名威尼斯大学中文系的学生,来到南京大学参加一个为期六周的短期汉语学习班。学习班结束之后,我就申请了奖学金,1982年到1984年这段时间都在复旦大学留学。

在复旦大学留学时期的老安。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毕业之后,我回意大利当了一年的义务兵,回到中国之后一直奔波,身份也变化了几次,先是在香港住了几年——虽然我在香港的时候也老往内地跑,但毕竟是住在香港,后来到北京定居之后,因为生活也做了很多别的事情。所以整体看下来,1981年到1984年是比较整体的,可以被呈现出来的时间片段。

新京报:这次回头挑选照片的时候有什么标准吗?

老安:挑选是一个很有乐趣的过程,找回了很多我早就忘掉的记忆。说实话,隔了这么多年,很多照片你要说是别人拍的我都信。包括有些照片我甚至都忘了是在哪里拍的。(笑)

因为疫情的原因,我前后大概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挑选照片。一会儿加一张,一会儿又减一张,没有特别明确的规律和标准,硬要说的话,就是我自己认可的,放出来也不丢人的照片。

老安:对。其实我本来也没有想要描述某一个地方或某一种状态,就是什么吸引我,或者我觉得有点儿意思的,我就拍。

约翰·萨考斯基所著的《镜与窗》。

老安:我来自意大利嘛。意大利城市的变化就没有中国那么大,有的话也是分区的。意大利的城市化是往外扩展,城市中心一直都被保护得很好。如果你住在城市中心的话,依旧可以看到十五世纪油画里的样子,只不过人换了服装,其他基本和现在一模一样。但中国的城市化覆盖了从城市到乡村的整体面貌,又加上中国大部分城市的布局不像欧洲那样是放射状的,城市化的实现力度和程度要比欧洲强得多。

还有一点,中国的城市化发生时间很短。一方面肯定是之前耽误了,政府想要赶紧改善城市的市容与基础设施。但我们都知道,每一段历史在一座城市留下的风格、特点、审美都不一样。快速城市化带来的就是所有城市都被改造得一样,比如都向北京和上海学习。所以到了现在,无论是去县城还是省会城市,看到的城市模样都长得差不多。这和我上世纪八十年代来中国的感觉是很不一样的。当时,无论是北京、上海这些一线城市,还是杭州、苏州、昆明等,每座城市给我的观感都不一样。

主题是次要的,

重要的是艺术家的处理

初中三年,我们学校每年都会开设一门不太重要的手工课。我记得第一年是修复旧家具,每个人都带了一些家里的破家具来修。第二年是电子技术,有点类似于制作电子算盘。这段经历也影响了我后来高中选择的专业。第三年就是在暗房里学洗胶片。也是在那时,我有幸认识了奥利沃·巴尔别里,我刚好是他弟弟的同学。

新京报: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转折?

老安:和当时的时代背景有关。一方面,彼时的意大利处于经济振兴时期,很多意大利人开始自己盖房子,用那种被传统建筑家认为是比较“俗”的审美,来设计与装饰自己的家,整个城市的面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另一方面,就像我们之前提到的,意大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进入了视觉媒体的年代。报纸、广告的兴盛带来许多视觉层面的冲击。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意大利。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我就对他们说,别客气,我不介意,我就要拍这个主题。这是我写下那段话的背景。刚好说到这里,我给你看一张照片:

生活在图像的世界,

我们却仍在用文本理解画面

老安:我觉得最可悲的一点是,我们虽然已经完全生活在一个图像的世界里,但我们的教育依旧是文本性的。所以当我们要理解一幅画,还是得说半天。这在我这次出书的过程中体会很深。

每次去参加新书活动,都得是我或其他同行嘉宾给大家讲解,他们才会觉得你的作品有意思。包括这本书的出版方,也是在和我工作了半年之后,突然发现这些照片有意思。我认为这完全是教育的问题。

那个时候也正好赶上了多媒体戏剧的潮流。我记得我还做过中央芭蕾舞团的《天鹅湖》音乐剧。所有的布景都没有了,而是用我的影像来取代布景,最后的效果挺好的,但过了那阵子,也不太有人做这种类型的创作了。

话剧《理查三世》现场照。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新京报:刚才我们提到,虽然生活在一个图像的世界,但我们的教育仍旧是文本性的。在你看来,我们应该如何学习看懂一张照片?

老安:你还是不放过这个问题。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是不带任何成见地去看和感受图像。当然不是随便看,而是看整体的空间的关系,看人和环境的关系。然后再往照片深处看,看细节,以及细节和整体的关系。更专业一点的,就是去看光,看光影在画面的流动。

老安:我现在最关心的就是线上和线下世界的关系。下一个纪录片,我想要找一些主播和网红,拍他们的生活以及拍他们实际生活的地方,探索生活在线上和线下两个层面的互动。看看他/她们是如何与实际的生活发生联系。当然,目前这还是一个初步的想法。像我以前拍发烧友或者跟徐星拍宋庄和屏南一样,通过融入社会的某一些群体,观察其中的主人公,可以慢慢发现和了解时代的风气,甚至指出新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