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坡国际艺术区艺术装置图/@西安旧事

一

西安这座古城，地下的遗迹众多，以至于新中国成立之初市政府为保护这些历史遗迹煞费苦心，于是划分了明城墙内为核心区，西郊为电工城，东郊纺织城，南郊大学城的格局，纺织城在一代老西安人的心里烙印深刻，有着深厚的感情基础。

说起纺织城，谁也难掩它曾经的辉煌，纺织城曾是中国西北的纺织工业重镇，也被陕西人誉为西安的“小香港”。上个世纪50年代中期，纺织在新中国大建设的热潮中崛起，成为西安城东的中心区。上世纪80年代，纺织行业堪称陕西省出口创汇的第一大行业，曾几何时，纺织城在西安经济份额中力拔头筹。那个时期，如果谁家姑娘在纺织厂上班可谓羡煞旁人，而对于西安小伙而言，娶个纺织姑娘就等于娶了个“聚宝盆”，纺织姑娘不愁嫁喻示了人们当时朴素的价值取向。

当时，从北头长乐东路到南头咸宁东路，2公里多的路上密密匝匝排列了从国棉三厂到五厂、加上两头“一印”和“水泥厂”，一共五个国营大企业，这在别处也不多见，足以说明当时的繁华。即便如此，纺织城除了一个纺织公园、各厂俱乐部和享誉西安的一间楼泡馍馆外，职工们的业余生活非常匮乏，艺术更和这里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倒成了西安小伙“吊棒”的好地方。

西北第一印染厂当时的主要工作是将六个纺织厂生产的布匹进行印染，赤橙黄绿青蓝紫，这和艺术勉强沾边。

原西北一印车间图/@网络

前期，这里叫纺织城艺术区，近似于北京798艺术区，应该说老建筑加艺术家们的信马由缰让这里充满调性。2008年10月，我曾参加了一个“火烧西安”的行为艺术活动，艺术家在满地报纸中宣读宣言，然后将报纸点燃，行为令人匪夷所思，艺术或许就应不被凡人所理解。

最近一次前去，眼前的状况有些不堪，两年多疫情袭扰，让这里落寞了许多。走在空旷的艺术空间里，处处都能感受到润物无声的艺术冲击力，但又难觅曾经的喧嚣，起起落落浮浮沉沉间一定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不妨找人聊聊。

纺织城艺术区涂鸦图/@网络

二

艺术区大门左侧发生器艺术空间主人李红兵，是圈内公认的才子，我与他相知多年，经常在活动上见面，却未曾聊过天。此次与他相约，聊一聊他与陶及陶瓷的事。

走进小院，花花草草点缀其间，小桌上摆满陶瓷作品，转弯进门别有洞天。室内中间展台上各种陶器器物琳琅满目，四周靠墙上下贯通的铁艺货架上摆放着大小不一的艺术品，置身其中被浓浓的艺术氛围包围着。

红兵老弟小我几岁，他早早烧好开水，摆了自己心仪的茶具等我。两人握手一瞬间，一种久违的熟络轻松、自然，不觉间进入正题。

1987年，李红兵在西安市公交公司做售票员，国营性质的工作令许多同龄人羡慕。工作不错，收入却不高，由于他自幼跟随民间艺人学习制陶，心里涌动着一个艺术梦想，工作的同时心猿意马。彼时厂里搞三产开办了太白工艺制品厂，他自告奋勇去了工艺厂从事工艺品设计。他设计的工艺品或是电视台颁奖奖品、或是影视剧中道具、或是寻常家庭的摆件，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他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在文艺路开始摆地摊，销售自己生产的产品。

1998年，李红兵在半坡陶坊

懵懵懂懂几年后，红兵的艺术细胞被激活、迸发，他决意圆自己的梦，便于1993年停薪留职，在白鹿原上创办弘陶坊工作室，兼任联合大学陶艺教师，生产陶俑、陶埙、青铜器等工艺品的同时讲授制陶课程。刚开始，为了生存市场需要什么做什么，他的产品在书院门、大雁塔、兵马俑等旅游纪念品市场有了一席之地。1998年，他在半坡博物馆创办半坡陶坊，他依据半坡出土的古埙为原型，在此基础上精研、慢溯，研制出浸染着李氏血汗的（新）半坡陶埙。

半坡陶埙有着六千年悠久历史，是原始社会母系氏族公社村落人们的实用生活器物和乐器，经过李红兵融合创新后，音色幽深、悲凄、哀婉、绵绵不绝，具有一种独特的音乐品质。因而落地开花，广受器乐家、音乐家及文人墨客的欢迎。红兵还在书院门开了商店，一段时间里书院门城墙下埙声哀婉，古意盎然。过后不长时间里，各种埙都冒了出来，仿制品覆盖了市场。

“我们这代人，经历过苦难，很容易满足。只要能顾住生活，就不停地折腾，从模仿开始，二三十年里终于磨出了自己的东西，但又被别人模仿，我不想这样。”红兵淡淡地说。他不想陷入这样的循环，想把多年积淀再次提升，让自己的所好往深里走，既兼顾了情怀，还能有益于社会，更能让自己也从中受益。

2006年，西安在“振兴纺织城”的口号声中，将原唐华一印厂区改造成纺织城艺术区，一批与红兵一样有着共同梦想的人纷纷入驻，开始打造属于自己的艺术空间。

发生器艺术空间图/@西安旧事

有了千余平方米属于自己的道场，他开始潜心打造。他请来专业工程队，对地下室原建筑构筑物如隔墙、水池、管网等进行拆除，谁知看着平时用铁锤随便就能砸烂的构筑物异常坚硬，施工队干了一半感觉“骨头”难啃悄然逃逸，不得已只能自己上手。收拾完地下室，收拾工作室，砌墙、隔断、做货架等亲自上阵，全部打造好已过了3年。“一印”建筑系前苏联援建，动其建筑方知《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虽说每平米每月5元租金，改造起来伤筋动骨大动干戈不说，还让他动用了周转资金，在困境中一干人相互扶持艰难起步。

艺术区在岁月中逐步完善，李红兵也开始蛰伏，一门心思研发产品。前期的良好口碑为他积攒了许多优质客源，西安诸多名家常常请他定制茶具、礼品，他们也常常举办与产品相关的文化活动，在西安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后期为应对市场，他推出了完全属于自己的产品，有：手工茶具、艺术摆件、文房、福器、花器、香道、陶瓷雕塑、特殊陶艺定制等品类。上帝在关闭一扇门的同时定会打开一扇窗，推窗的光亮给红兵带来更多灵感，他感觉自己就是为陶而生，必将发出奕奕光彩。

学生陶作品图/@西安旧事

三

李红兵在陶瓷产品的研发当中，专注于传统文化与现代审美的复合，将青铜器的纹饰与耀州瓷融合、将木银与瓷器结合、微缩还原昭陵六骏，他一直在融合创新，不断地给人以惊喜。

2007年，事业相对稳定后，他有事没事总爱进山，一是拜访隐士、茶友，二是寄希望于终南山加持于他，给他带来新的创作灵感。有意无意间，他发现了一种稀有矿石，带回来后反复试验，三四年光景，屡试屡败，越挫越勇，终于研制出了“金丝铁釉”这个产品。

他拿起一只斗笠茶碗说道：“你看，这个釉色有金属质感，在光照下每一处都会有不同的变化。这不是我苦思冥想得来的，而是天天钻在山里拜山找石头的结果，是大自然的馈赠。对于传统的东西，我们力求精细化，同时赋予它一种现代的审美。”我接过茶碗在灯光下转动，果然如万花筒一般，每一处都有不同的变化。我们常常听到的工匠及工匠精神，感觉很遥远，红兵讲了他的创业历程，以及“金丝铁釉”的研制过程，让我感觉到工匠就在身边。

精益求精的李红兵

2011年，李红兵与一干挚友研制出陕派风格，金丝釉色创建品牌“东土天工”，图经艺数，采用自主研发的环保、个性、天然釉料，作品风格有着来自东土大唐的神秘与高贵，更有着巧夺天工的神奇与自然。

红兵与长安城中多位跨界艺术家亦师亦友。他曾给黄土画派著名画家刘文西定制过一套金丝铁釉茶具“一颗莲子”：仿莲蓬盖碗，荷叶状托盘，莲花茶盏；为著名画家崔振宽的美术馆制作一套汉白釉“昭陵六骏”，浮雕工艺，雄浑凝练，工致精雅，具有汉白玉的肌理；为了致敬人民作家柳青，李红兵研发了一套金丝釉色茶具“致敬柳青”：金丝釉色高足茶盏，高足瓠瓜侧把壶，镂空山石状的壶把手，表现了作家柳青中国脊梁的崇高精神和文人风骨。红兵亲采秦岭山下陶泥与矿物釉料烧制而成，以表达对放弃高官厚禄，自愿下乡落户到长安农村的作家柳青的崇高敬意。

看着一件件带着光环的作品，我不由得连连赞叹，被红兵老弟抬手止住，他说：“我不想当艺术家，就是一个手艺人，就想做点自己的东西。”他对作品精益求精，对荣誉超然物外，真是难能可贵。

金丝釉色茶具“致敬柳青”

陶艺之外，李红兵不断地扩展自己的艺术场域：2017年，他与几个跨界艺术家在西安半坡国际艺术区启幕“发生器艺术空间”，开办了1800平米的杠杠半坡美育中心，每年至少接待八万名青少年和大学生进行陶艺实践、陶文化研学与交流。“让艺术融入生活，让生活艺术化”。红兵说：“沉浸式教学，给孩子们心中埋下一颗艺术的种子。让青少年和陶艺者爱好了解中国陶文化，通过陶艺学习增强艺术审美。”凭借出色的教学理念，半坡美育中心被西安美院、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等多所大学和西安市半坡博物馆评为指定陶艺产学研基地。

红兵谦逊沉静，平时话不多，与我聊天时滔滔不绝。他与我一样对自己所处城市爱得深沉。他喜欢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古城的大街小巷，感受老街碎巷子里的烟火气，宁静温暖的生命底色；工作之余，他喜欢一个人在老城墙根下散步，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想着陶瓷的线条与造型，传统与现代理念对撞。大明官丹凤门的土黄、西安城墙青黑色的老城砖、曲江池的流水给了他很多灵感。他制作的陶器就像这座老城一样，厚朴温暖。

2016年12月30日一稿

2022年2月11日二稿

1998年，在半坡陶坊接受媒体采访

李红兵在拉坯

金丝铁釉色斗笠杯

虎年第一场沉浸式教学活动图/@刘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