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7年林斤澜(左二)与兴安及浙江作家钱国丹
上世纪90年代刚任《北京文学》副主编的兴安
现任作家出版社编审的兴安
1987年兴安与浩然(左一)在《北京文学》青年作家培训班上
1987年林斤澜(左二)与《北京文学》的编辑及作家在山东泰山
2018年李陀在兴安水墨艺术展上签名
2010年,《北京文学》六十年的时候,我曾在《文艺报》写过一篇文章《〈北京文学〉:六十年的历史,十五年的记忆》。所谓十五年的记忆,就是我曾经在《北京文学》工作了十五年,从大学毕业,二十三岁,一直到2000年,三十八岁。整整十五年。
离开《北京文学》的二十年里,我几乎没参加过《北京文学》的活动,但它像个影子一样,时常伴随着我,挥之不去。至今,经常有人介绍我的时候还会说,曾任《北京文学》副主编,还有人甚至误以为我还在那儿任职,向我投寄稿件。有一年,我参加台湾作家张大春的长篇小说《城邦暴力团》的读者见面会,我和敬泽、止庵等做嘉宾,敬泽那时是《人民文学》主编,会后某大报在发表综述的时候竟然给我安的头衔是《北京文学》主编,让我好生不自在。
说句真心话,我非常感激《北京文学》,它让我在大学刚一毕业,就能迅速地与文学靠得那么近,接触到了那么多我心仪的大家,同时也让我见证和参与了八十年代的文学变革和九十年代的辉煌。我能变成今天的我,《北京文学》是我最初也是最重要的阶梯。
除了撰写上面的文章之外,我还写过一篇调查报告《1990年代前后〈北京文学〉的几点考察》。之后再也没有写什么,但我的很多文章,都会不自觉地涉及到那个时期的经历或背景。
林斤澜
“他的笑似乎是带着永久回响的,它保留在喜爱他的人的耳膜里、刻在人的记忆中”
说起《北京文学》,真的有说不完的故事,很多人物如昨日般历历在目。还是先说说主编林斤澜先生吧。多年前,我写过一篇纪念他的文章,我说:“林斤澜先生是那种即使不在了也不让人相信他真的离去的人,他的笑声是独一无二的,满含着达观、幽默、健康、机智、深邃和神秘。而且他的笑似乎是带着永久回响的,它保留在喜爱他的人的耳膜里、刻在人的记忆中。”如今,林老已经离开我们十一年了。
我作为他的手下有幸多次聆听林老的教诲。那个我经常引用的高尔基与列夫·托尔斯泰讨论和比试噩梦的轶事就是他亲口讲给我听的,后来我找来原出处的那本书《文学写照》,发现高尔基的记述并没有林老讲得精彩,我才知道,一个作家对另一个作家的解读其实是一次新的文本阐释,也可能是一种超越。记得有一回,我去当时他在西便门的家里聊天,他非常高兴,拿出一瓶马爹利酒,给我足足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半杯。我们畅谈文学、人生,还有那些难得的文坛趣事,喝得非常尽兴。我喜欢听林老讲话,林老也喜欢我这个倾听者。林老的夫人谷叶是钢琴家,所以,我们的聊天通常是在隔壁琴房缓缓的钢琴伴奏中展开。我的意念有时会被琴声吸引过去,落下了林老的某句话,林老发现后只是呵呵一笑,自己举起酒杯抿一口,然后重复一遍刚才的话,我们继续交谈。
上世纪90年代初,《北京文学》已经不好发表余华的作品了,1992年《收获》杂志刊发了余华的七万多字的中篇小说《活着》(长篇《活着》的前身),已经卸任主编两年的林老,专门打来电话,兴奋地说,他最近读了余华的新作《活着》,是一篇杰作,劝我一定读读。那时候我们谁也想不到,包括林老,这本书在二十多年后,会发行到1000万册。
在林老的告别会上,播放的是一首甲壳虫乐队的《黄色潜水艇》,节奏活泼而欢快,这使我想起当年汪曾祺先生的告别会,播放的是圣桑的大提琴曲《天鹅》,曲调优雅而温柔。我想这两首曲子应该都是两位老人生前最喜欢的音乐,两位老人以各自的乐观方式,拒绝了哀乐,在音乐的选择上达成了默契,从而也让我们永远地记住了那一刻。
浩然
是个中国农民文学的标志性作家,但不一定是一个合适的办刊者
现在回想起来,我感觉,浩然先生肯定是新中国之后一位重要的作家,但不一定是一个合适的办刊者。他那时居住在河北省三河县,主编着当地的一家文学杂志《苍生文学》,刊名是以他的一部长篇小说的名字命名。有人甚至说,他是以《苍生文学》的标准来办《北京文学》。——这些往事我就不想深入地谈论了。我只想说,浩然是一个好人。他一辈子保持了农民的本色,关心农民,并毫无保留地帮助农村的写作者。作家刘恒(北京作家协会主席)就曾这样评价浩然:“我一直敬重他的人品。”也正是他的人品、他的善良和宽容,让他没有固执己见。
1996年我出任《北京文学》副主编之后,经常组织作家聚会,一次是1996年在北京顺义召开的北京新生代作家笔会,他特地从三河赶来参会。另一次是1998年在雁栖湖召开的北京郊区作家笔会,他恰好在平谷深入生活,听说我们在此开会,主动来看望大家。就是在这次会上,他送给我了他刚刚出版的自选集,并给我题写了“作家靠作品活着”的赠言。
1999年底,浩然先生辞去了《北京文学》主编。2000年春节,我与作家陆涛专程到三河,给浩然先生拜年。他非常高兴,拉着我的手不放。那时候我也离开了《北京文学》。我们两个人从上下属关系,变成了文学前辈与晚辈的关系,彼此显得更加轻松和自然。临走,他送我和陆涛一人一套他重新再版的长篇小说《艳阳天》。
2008年,浩然先生逝世,我没能参加他的告别仪式,但我写了一篇短文,发表在我的博客上。我写道:“我有幸曾在他担任《北京文学》主编时和他共事过8年。我认为他不光是个中国农民文学的标志性作家,更是中国‘革命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文学的实践者和代表人物,同时他还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人。确实,浩然先生的人品在北京文学界是共识的。我非常怀念他。浩然先生的作品《艳阳天》《金光大道》《苍生》在今天也许读的人已经不多了,但是他小说中那些充满个性和时代特征的人物(萧长春、马立本、滚刀肉等)依然鲜活地留在我们的记忆里。他的短篇小说,比如《喜鹊登枝》在今天看来依然那么清新、干净,富有新时代的乡土气息,表达了刚刚翻身后的农民的喜悦和单纯。”这算是我与他的最后道别。
李陀
上世纪80年代后期对《北京文学》起着关键性作用的人物
再说说李陀先生。他在林斤澜主编《北京文学》时期担任过副主编,同时他也是上世纪80年代后期对《北京文学》起着关键性作用的人物。他是生长在北京的达斡尔族人,我是少年时期来到北京的蒙古族人,两个人的老家都在呼伦贝尔,所以,我与他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而且我一直在内心中把他当做自己的老师,因为,在《北京文学》期间,他是对我影响最多的人。
1986年至1989年初,他经常叫我去他在东大桥的寓所,给我介绍认识从各地来访的年轻作家,格非、孙甘露,还有后来的沈宏非都是那个时候结识的。记得他的客厅很小,书架、沙发、地上摞满了各种书籍。他讲话中会时不时抽出一本书推荐给我。
70岁以后的李陀先生比起80年代时的性情舒缓了许多,笑容里也是有了谦和,但他批评家的独立的品格和对事物的敏感一点也没有减弱。有一年,他回国,我试图组织一次当年与李陀先生常在一起的作家老友聚会,却被他谢绝了。他告诉我,三十年没见了,每个人的思想、经历都发生了变化,尤其是思想,甚至包括立场都产生分化和分歧,所以没有必要见面,有些人我也不想见,即使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况且我很忙,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用的事情上。我理解他的想法,便放弃了这种聚会。
如今他已经年过八十,比我父亲小一岁,应该是81岁的老人了,可是在我的意识里,他依然像是一个中年人,甚至是年轻人,思想活跃,精神矍铄。去年夏天,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国,他说,他今年就不回了,想集中时间写东西,包括他的新长篇小说《无名指》,小说在《收获》发表后,引起了文坛的热议,他征求了一些好友的意见,需要做些修改。之后又是一年,今年疫情肆虐全世界,美国尤其严重。他在美国应该还好吧,我非常惦念他。
文并供图/兴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