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死了以后。
我成了打更人。
赶上皇帝病重。
不知道谁出的主意。
说吃了刚及笄少女的脑仁就能好。
之后京城人心惶惶。
百姓紧锁门窗防止女儿被抓。
我半夜打更。
看见抓人的领头。
“大人,我今儿刚满十五。”
1
银色的铡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只要它落下,我的脑袋就会和身体分家。
就像之前那八个少女一样,头颅像球一样滚落在地。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有人熟练地打开头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不拖沓。
执行砍头的,是一个穿着简朴的少年。
上一个女孩的惨叫声还在我耳边回响。
那时少年似乎累了,铡刀没能一刀致命,还连着一点皮肉。
少年又补了几刀,惨叫声才戛然而止。
此刻,少年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我,迟迟没有动作。
过了一会儿,他转向屏风那边,开口道:“父皇,今天是八月八,这是第九个人,儿臣觉得不太吉利。”
屏风后传来沙哑的声音:“让她走。”
少年低下头:“是。”
他把我从铡刀下拽出来,带到外面。
今天的砍头任务结束了。
少年已经砍了八个少女的头,衣角沾满了血迹。
他背对着光,问我:“听说你是自愿来的?为什么?”
我低下头,“草民曾受皇上恩惠,如今皇上有难,愿以命相报。”
少年沉默片刻,手中的匕首却悄无声息地抵上了我的脖子,“你以为我好骗?”
2
我抬头,仔细端详着他。
他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眉毛浓黑如墨,唇红齿白,尤其是那双眼睛,凶狠中带着一丝稚气。
确实是个孩子,还是个长得极好看的孩子。
见我不吭声,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血顺着我的脖子流到锁骨。
他冷冷地说:“嘴里藏了什么?吐出来。”
我张开嘴,吐出一颗山楂球。
“草民孤苦无依,不敢自尽,贱命一条,不如死得有点价值。怕死,就吃点甜的壮胆。”
听了这话,他放下了匕首,似乎接受了我的解释。
他随意地将沾血的匕首在衣摆上擦了擦。
“你的愿望落空了,晦气的人,不配为父皇死。”
“请问,您刚才为什么没杀我?”
他转头看向夕阳,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今天是我母妃的生辰,不想杀太多人。”
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我迎着他的视线问:“那草民以后该怎么办?”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淡淡道:“晦气的人自然该去晦气的地方,跟我来。”
他带我去了潇湘宫。
少年叫楚月晞,是景帝的第十三个儿子。
潇湘宫里住着他被景帝遗忘的母妃,或者说,是被除了楚月晞之外所有人遗忘的妃子。
因为整个宫里,除了她,只有一个老嬷嬷。
楚月晞说:“父皇病重,砍头的差事需要皇子来做,哥哥们都不愿意,就落到了我头上。”
我问:“您不害怕吗?”
“杀人不过头点地,有什么好怕的?”
他带我去见了荣贵妃。
荣贵妃似乎连起身都困难,在我看来,她病得比景帝还重。
而她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当年屠城时的场景。
那时,她和景帝坐在花车上。
地上血流成河,荣贵妃手里拎着我娘的头。
她嬉笑着,将我娘的头高高抛起,转头对景帝说:“皇上,真好玩。”
我躲在层层尸体下,看着娘的眼睛。
此刻,荣贵妃睁着浑浊的眼睛问我:“你叫什么?”
“回娘娘的话,奴婢叫白榆。”
从那天起,我成了她的贴身丫鬟。
3
那天,楚月晞回来得很晚。
他砍错了人。
砍的是吏部尚书家的庶女,萧子仪。
消息传到宫里时,萧子仪的头已经落地,景帝还没来得及吃她的脑仁。
萧家闹翻了天,上书要景帝给个交代。
景帝病重后,朝政全由太子处理。
太子看了萧尚书的奏折,心里已经有了对策。
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让萧家的嫡女进东宫,做太子妃。
我再笨也听得出其中的深意。
景帝眼看命不久矣,可太子妃的位置还空着。
所以他们牺牲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庶女,为家族铺路。
否则,世家的女儿怎么会穿着朴素,晕倒在路边?
消息又怎么会正好在楚月晞砍她时传进来?
只是景帝还没死,这种明目张胆的站队行为,反倒引起了他的警觉。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太子妃能立也能废,未来的事谁说得准?
楚月晞看起来有些低落。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我知道是她,但我还是杀了她。”
楚月晞靠在朱墙上,仰头望着月亮,轻声说道:“白榆,我有点害怕了。”
不受宠的皇子,不受宠的庶女。
“母妃常对我说,她不求我将来有多大作为,只希望我能被封王,得一块封地,娶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做王妃,就足够了。”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亲手砍下了心仪之人的头。
不砍,会引起怀疑,自身难保。
所以他砍了。
我和他一起望着那轮月亮。
月光如水,树影婆娑。
亲手杀了爹的那晚,月亮也是这样的。
4
到楚月晞为景帝侍疾的夜晚,我给嬷嬷喝了迷药。
随后去见了太子楚容钰。
我是照例来找他汇报的。
他背对着我,长身而立:“得知自己亲手杀了心上人,十三弟什么反应?”
我犹豫了一会,随后回答:“悲痛难忍。”
萧子仪其实并没有被萧家抛弃。
迷晕她的是我,将她掳走,给她换上粗布衣服,把她扔在路边的也是我。
听到我的回答,楚容钰说:“白榆,当初你主动以身犯险潜到十三弟身边,我还觉得你有勇无谋,现在看来,你真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谢殿下夸奖,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您明明可以用更直接的方法,比如,直接让我去杀了荣贵妃。”
楚容钰缓缓开口:“白榆,你知道这世上最大的痛是什么吗?是亲手杀死所爱之人。”
我当然知道,亲手杀了爹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时被屠城,整个城里只活了我和爹两个人。
爹带着我一路逃到溪宁城。
我们是流民,孤苦无依,正好江大财主家的更夫回老家了,爹爹便接替了他的位置。
当更夫每个月拿到的银子很少,我和爹爹住在破旧的庙宇里,能填饱肚子就是最大的心愿。
更夫的工作很辛苦,不论刮风下雨,都要一夜一夜地巡。
我有时会帮爹爹撑伞,他让我不要跟着他,外面很危险。
清早,爹爹回来时,会给我带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
小馄饨皮薄肉厚,我让爹一起吃,他却从来不吃,说自己吃过了。
可我吃的时候,爹爹却一直在喝水。
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在以水充饥。
直到有一天,爹爹巡夜,撞上了萧姨娘与外男私通。
萧姨娘正是萧子仪的生母。
此事很快就传进了萧府。
为保全脸面,萧家的人想了个万全之策。
将我爹爹的身份捏造成敌国细作,打更是他的伪装。
那天晚上他是与同为细作的男子接头的,却正好被萧姨娘碰上。
爹爹打死也不肯认。
但不知人群中谁说了一句:“他还有个女儿。”
我被抓去的时候,还在破庙里睡觉。
萧家的人说爹爹若是不承认,就砍了我的头,再把我的身子拿去喂野狗。
看见我的时候,爹爹的态度软了下来。
他承认了。
可承认就代表着一定会死。
萧家的人对我说:“你爹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是敌国的细作来打探情报的,他不知道害死过多少人,你若是想活命,就亲手把他杀了。”
那个时候我才八岁,却也明白杀人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要我杀的人是自己的爹。
他们递给我一把刀,在我耳边说:“只要割开他的喉咙,你就没事了。”
我反手划了那人一刀。
他捂着手嚷嚷着要把我打死。
混乱间,爹爹强硬地拉过我拿着刀的手,将匕首刺进了他的喉咙。
临死前,他用尽最后一口气对我说:“你要好好活下去。”
我杀了自己的爹。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破庙,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有个看不清面容的人朝我伸出了手。
见我长久地没有回话,楚容钰问我:“白榆,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是。”
他轻叹了口气。
成为楚容钰的暗卫后,我清算了很多人。
手掌被我划了一刀的萧家小厮,临死前都没有认出我。
可我不甘心,因为最想杀的人,始终还活在这世上。
楚容钰不让我动手,因为他想顺利得到皇帝的位子,萧家的支持很重要。
他的生母贵为皇后,得盛宠的却是楚月晞的母妃荣贵妃。
荣贵妃生性跋扈,景帝却对她宠爱有加。
皇后难产而死,事后查出是荣贵妃在她的安胎药里做了手脚,景帝也只是草草带过。
短短几个时辰里,楚容钰失去了两个亲人。
他恨荣贵妃,连带着恨她的儿子。
就算如今荣贵妃失宠许久,他也不愿意放过他们。
我主动请缨时,楚容钰问过我,为什么愿意接这个极容易死亡的任务。
那时我没有说话。
但我想的是,我要亲手为大煜选个新皇帝。
5
这天我拿完月例银子,在潇湘宫门口遇到了萧云姝。
萧家的动作很快,接到圣旨没几天,就马不停蹄地把嫡女送进了东宫。
此刻,萧云姝就像特地在这里等我一样。
她嚣张地开口:“白榆,当初你说要离开,我还以为你另谋高就,没想到待在这样的死人地方。”
她还是和从前那样,说起话来毫无遮拦。
说起来,萧子仪也和她差不多。
我在楚容钰身边长到十三岁,那时萧家刚从溪宁城搬到京城。
他便安排我进萧府当打更人,因为我年纪小,便住在府里。
萧云姝欺负萧子仪,萧子仪就欺负我。
我的身份低贱,而弱者向更弱者挥刀。
由于作息不同,白天补觉时,萧子仪经常把我从睡梦中叫醒。
动辄打骂,将萧云姝用在她身上的招数对我用一遍。
经常出言不逊。
“没爹娘的贱种。”
这样的话,我听过无数遍。
其实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扭断萧子仪和萧云姝的脖子,但我都忍住了。
此刻,面对萧云姝,我欠了欠身,没有回话。
她接着说:“和我那个死了的妹妹一样,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真是无趣。”
我开口:“太子妃,想必您知道四小姐是如何没的吧,她觉得自己惨死,冤魂一直徘徊在潇湘宫附近,您要是在这待久了,说不定四小姐就跟着您回东宫了。”
“啪。”
萧云姝一个巴掌甩在我脸上。
“我好心来看你,你却这么晦气,没爹娘的东西果然吐不出什么好话。”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很快就走了。
萧云姝以为自己能进东宫,成为太子妃是她的福气。
当初萧尚书奏折里的内容,并不是要求让萧云姝当太子妃。
楚容钰想顺利继位,得有萧家的支持。
他改了奏折的内容,只为让萧家和他上一条船。
只有他和萧尚书知道奏折里到底写了什么,萧家还以为这是官家赔罪的方式。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外面揉脸,萧云姝那一巴掌太用力,不用照镜子我都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很红。
“白榆,没事吧?”
楚月晞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我转过身,微笑着看他,“奴婢说错了话,被太子妃责罚也是应该的。”
楚月晞表情复杂,开口道:“往后再看见她,你就避着走,我去给你拿点药。”
我看着他点点头。
只是我心里清楚,没有那个往后了。
6
萧云姝很快就出了事。
太后生辰,后宫各院、王爷王妃,包括病重的景帝,无一人缺席。
我和嬷嬷扶着荣贵妃坐下,萧云姝才姗姗来迟。
她给太后带的寿礼是一坛百年梅子陈酿。
萧云姝刚开始介绍,太后的脸就沉了下来。
不仅太后,除了萧云姝自己,其他人的脸色都不算好看。
最终还是楚容钰制止了正在滔滔不绝的她。
宴席甚至还没开始,太后就说自己身体抱恙,去内殿休息了。
萧云姝满脸不解。
这梅子陈酿价值千金,送给太后也不失礼数。
楚容钰对着萧云姝耳语了几句。
萧云姝神情大变,抬手给了自己的贴身丫鬟落云一巴掌,“没用的奴才,想害死我吗?”
梅子是太后的心结。
许多年前,太后有个幼子,三岁的时候吃梅子,连核一起吞了下去,结果窒息而亡。
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
景帝来时,宴席静如死水。
萧云姝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想去找太后。
落云想和她一起去,她却说:“蠢货还想误我?”
随后便一个人离席。
荣贵妃看到景帝,下意识回避了目光。
不多时,里面传来难以言喻的萎靡呻吟。
楚容钰最先反应过来,紧绷着脸。
有王妃开口:“太子妃入东宫没多久,不熟悉规矩倒也情有可原,现下这么久没回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景帝幽幽开口:“宫里能出什么事?”
只是里面的声音丝毫没有减退之势。
楚容钰再也坐不住,和景帝示意,离席去了内殿。
他去了之后,声音算是停了下来,但他也很久没有回来。
谁也知道这事不对劲。
“砰!”
花瓶碎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大家纷纷起身,走到通往内殿的廊中。
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碎瓷片,还有红着眼的楚容钰用佩剑抵着萧云姝的脖子。
萧云姝的对面还有一个侍卫,是平时在东宫巡逻的侍卫之一,已经被楚容钰捅死了。
两个人皆衣衫不整,而萧云姝面色潮红,似乎没有缓过神。
一看便知,他们在太后生辰宴上大行秽乱之事。
周遭的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在楚容钰的示意下,那坛百年梅子陈酿被拿了过来。
大片梅红被泼到萧云姝的脸上。
萧云姝才如大梦初醒那般。
景帝被人抬着进来,脸上的震怒难掩。
楚容钰连忙跪下来,“父皇,儿臣属实不知萧家的女儿是这种德行。”
萧云姝见此情形,扯着嗓子为自己辩解,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
便只能拿落云撒气。
落云哭着说:“太子妃,您不让奴婢跟你一起,奴婢怎能知道您发生了什么?”
景帝听得心烦,“别扰了太后,带出去处理了吧。”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萧云姝被打晕带了出去。
楚容钰自觉丢脸,便回了东宫。
太后的生辰宴算是办砸了。
萧云姝被砍头前,我去看了她。
她没了往日的气焰,只是一直瞪着我,“事到如今,你来干什么?”
“你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沦落到如今这个田地吗?”
她才终于反应过来:“是你?”
“准确来说,是落云,那天她在你的衣服上放了点东西,那个侍卫一直对她动手动脚,落云多次向你求助无果,我看不过去,就顺手推舟帮了她一把。”
萧云姝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你是不是在想我是怎么做到的?还记得我在萧府时,你经常让我一个人去砍树劈柴吗?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女孩,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能完成的呢?你觉得有人在暗中帮我,要我做的事越来越严苛,但我今天告诉你,那些事,都是我一个人完成的,因为我是复仇者,而你,也不过是我眼中的蝼蚁而已。”
迷晕一个只有花拳绣腿的侍卫,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我站在监牢外,几乎贴着牢门对她说:“我还告诉你,整个萧家,都要给我爹陪葬。”
萧云姝笑得可怖,随后猛地朝我扑过来,却也只能撞击牢门,最终无能无力地咒骂着我。
第二天,她的脑仁成了景帝的盘中餐。
7
景帝只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味道着实一般啊。”
他擦擦嘴,随后问我:“容钰近况如何?”
“萧云姝一死,太子殿下似乎已经在物色新的太子妃人选。”
景帝轻叹口气,“他还是这么心急,想要朕的皇位,一刻都等不了,你随时盯紧他,有什么情况立马汇报。”
我起身准备走,景帝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开口:“对了,月晞那孩子最近怎么样?”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因为从前皇后娘娘和荣贵妃不睦,所以太子殿下对十三殿下积怨颇深。”
景帝沉默了,皇后已经薨了太久了,不知他此刻是在怀念皇后,还是在怀念自己和荣贵妃的曾经。
“都过去这么久了,身为太子,心胸如此狭隘,怎能让我放心,月晞那孩子年纪虽小,看着比容钰稳重。”
话虽如此,他也没有让楚月晞当太子的想法。
准确来说,他不想把自己的位子让给任何人。
不停吃少女的脑仁,也是因为巫医说这样能长寿。
楚容钰和他几乎一模一样,所以我很轻易地就能潜到他身边。
七年前,将我从破庙里带出来的人,是景帝。
他告诉我,爹娘不是我亲爹娘。
我只是一场战役中被留下的孤儿,爹娘捡到了我。
其实,算是景帝让他们捡到了我。
而他做这一切,也不过是想看看我有没有成为暗卫的素质。
通俗来说,我就是他用来寻找乐趣的一部分。
我的人生,一直都在被选择,从来也没有主动选择过什么东西。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临走前,我对景帝说:“太子殿下偶尔会进出潇湘宫,恐对荣贵妃不测,需要属下制止吗?”
景帝慢悠悠地说:“不用,他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回到潇湘宫时,正是清晨,楚月晞经常在这个点回来,此刻他正躺在院里的椅子上假寐。
“殿下,在这里休息会着凉的。”
楚月晞没有回话,就好像真的睡着了一般。
我拿了些山楂回来,给他做了一碗山楂糕。
他最近胃口总是不好,再加上亲手看砍了萧云姝的头,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我在他身边站了一会,楚月晞突然开口:“白榆,我觉得自己好累。”
“殿下,您尽管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
楚月晞坐起来,吃了一口山楂糕。
无论发生什么,楚月晞吃东西的时候,看起来都很幸福。
他尽管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剩下的,我会替他完成。
8
不出几日,我已经帮楚容钰已经找好了新的太子妃人选。
勇毅侯府的嫡女,谢明烟。
她是将门之女,有兵权才有力量。
谢家与萧家是世交,谢明烟与萧云姝自幼相识,但谢明烟和萧云姝很不一样。
谢明烟待下人很好,见我孤苦无依,还准备让我去谢府,只是我婉拒了她。
楚容钰想故技重施,但我不能频繁出宫抓人,便制止了他。
况且最近景帝病情有所好转,楚月晞空了很多时间出来。
谢明烟年方十六,有许多人上门提亲,勇毅侯都没有同意,却也没有拒绝。
我提议让楚容钰先试着接触谢明烟。
楚容钰约谢明烟出去逛灯会、看戏喝茶,谢明烟都没有拒绝。
眼看这事板上钉钉。
这天谢明烟和谢大将军进宫赴宴。
宴会上,楚容钰频频暗示。
谢明烟只是笑笑,而谢大将军充耳不闻,一味搪塞。
楚容钰很不愉快。
宴会结束后,楚月晞没有直接回潇湘宫。
而是在荷花池边伫立着,我就站在他旁边。
不多时,一个匆匆忙忙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是谢明烟,她看起来很着急,忙对我说:“我的贴身手帕找不到了,要是被外男捡去,我便只能自戕以示清白。”
我和楚月晞陪她去寻。
她的手帕落在桌角的一隅,尚未被人捡走。
谢明烟蹲下准备捡的时候,我不动声色地推了她一把。
她没反应过来,楚月晞下意识去扶她。
结果两个人双双栽倒在地上。
四目相对,谢明烟的唇轻点了一下楚月晞的脸。
两个人都懵了。
末了,还是楚月晞先开口:“谢姑娘,今日之事,我绝不会传出去,白榆也断然不会外传,你还是快走吧,免得被人误会了清白之身。”
谢明烟并不满意这个回答,红着眼说:“倘若我想嫁给你呢?”
9
夜色沉沉,楚月晞站在潇湘宫门口迟迟不肯进去。
他对着空气问了一句:“为什么?”
我回答:“可能因为您很漂亮吧。”
其实是因为,我想让自己喜欢的两个人在一起。
从前在萧府时,谢明烟偶尔会让我陪她说说话。
其实是因为我住的地方离偏门很近,楚月晞会来找萧子仪。
谢明烟想看楚月晞。
我问过谢明烟,喜欢楚月晞什么。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说:“因为他很漂亮。”
那时我觉得她肤浅。
直到有一次,我打更时,看见楚月晞蹲在路边喂流浪猫。
他说:“小猫,你会想家吗?我明明有家,却觉得自己没有归属。”
那时他的样子,的确很漂亮。
楚月晞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但这事算是定了下来。
勇毅侯完全尊重谢明烟的意见,只希望她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而楚容钰那边,彻底炸开了锅。
不仅因为谢明烟要嫁给楚月晞,还因为景帝的病有所缓和,把他处理政务之权收了回去。
我很少见楚容钰这么生气。
“为何他总与我过不去?”
说着说着,他忽然把目光对准了我。
每当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代表我要为他杀人了。
楚容钰要我杀了荣贵妃。
我控制不住身体的震颤,我等这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10
景帝身体好转,荣贵妃的身体也好了很多。
从某方面来说,就好像在同生共死。
楚容钰要我杀荣贵妃这事,我没告诉景帝。
因为我真的想杀她。
十几年前的一场战役中,活了三个婴儿。
我们分别被送给三户人家收养。
有一天,景帝突然想起来这件事。
为哄荣贵妃开心,他让荣贵妃抽签。
荣贵妃抽到了我长大的城。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整个城内血流成河。
做这些,也不过是让荣贵妃开心而已。
阿娘是城内最美的女子,荣贵妃心生嫉妒,让人把阿娘的头砍了下来。
她拎着阿娘的辫子,将她的头甩来甩去。
最后阿娘的头被扔在地上,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我。
我多想帮她合上眼睛,但是我做不到。
而景帝之所以没杀我,是因为我看着阿娘的头颅时,没有哭。
他觉得一个只有几岁的小孩,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但我记得清清楚楚。
这世界,真是不讲道理。
我和嬷嬷轮流给荣贵妃喂药。
今天轮到了我。
喂她喝完药后,我开门见山地说:“景帝派我来杀你。”
我骗了她。
她看起来很平静,只是说了一句:“这么快”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她用并不清明的眼睛看着我道:“人都会死的。”
“我是北疆人,我讨厌这里的一切,那个人总是用各种方式让我开心,后来,他把我的族人赶尽杀绝,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他其实根本就不喜欢我。”
我问她:“那你对十三殿下是什么感情呢?”
她的目光突然凶狠起来,“感情?我每时每刻都恨不得他去死,怀他的时候,我一直偷偷用各种打胎的方子,可他还是被我生了出来,他出生时,我差点就把他掐死了,可听到他的哭声,看到他的样貌”
说到这里,荣贵妃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现在,那个人竟然要杀我!果真是不念半分往日的情面。”
我忍不住,问了她一句:“你知道你害死过多少人吗?”
“那又如何!我全家都被他害死了!”
不再多言,我举刀刺向她心脏的那一刻,她突然大笑起来:“他以为杀了我,自己就能独活吗?”
“他当然不能,因为要杀你的是我,景帝会和你一起死。”
荣贵妃眉头紧蹙,“你都知道了?”
“他也知道,不然他怎么会放任你活这么多年。”
荣贵妃是北疆人,北疆盛产一种蛊,名为情人蛊。
同时种蛊者,同生共死。
景帝早就知道。
一眨眼的功夫,我就刺穿了她的心脏。
11
荣贵妃死了,嬷嬷发现了她的尸体,以及倒在地上的我。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景帝没一会就来了,他身边站着楚月晞,看不清表情。
“到底怎么回事?”
我慌忙跪下:“奴婢喂贵妃娘娘喝药,像往常一样尝了一口,之后就再无意识,醒来后,贵妃娘娘已经”
嬷嬷也匆忙跪下,不敢说话。
景帝怒道:“真是反了天了,堂堂大煜妃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谋杀!”
就在这时,嬷嬷开口:“皇上,奴婢看见一个人进出过潇湘宫。”
“是谁?”
景帝一定想起来了,不久之前我对他说过,楚容钰偶尔会出入潇湘宫。
嬷嬷已经快把头埋到地里了,“是太子殿下。”
此话一出,立马引起了轩然大波。
而楚月晞的眼睛里,只有迷茫,深深的迷茫。
“把他给朕带过来!”
太监和侍卫走后,景帝死死盯着我,而我低着头,始终没有抬起来。
嬷嬷始终避免与景帝的贴身太监对视,只要她不按照我说的做,她与太监对食的事便会暴露。
楚容钰很快就被带过来,他倒是很冷静。
望了我一眼后开口:“奴才血口喷人,我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待在东宫,没有踏出半步,东宫的下人都能证明,要说可疑,也是喂药的丫鬟最可疑。”
就在这时,仵作的验尸结果出来了,“贵妃娘娘死于胸口的刀伤,根据伤口来看,凶手应该是左撇子。”
谁人都知,楚容钰是左撇子,谁人也知,楚容钰恨透了荣贵妃。
楚月晞正好要与他中意的谢明烟成亲。
那碗汤药里,也查出来有迷药的成分。
一切都显得刚刚好。
楚容钰有些着急道:“我就算再恨荣贵妃,也不会蠢到亲自动手!更何况,杀她的根本就不是我!”
还没等他辩解完,景帝就在众目睽睽下晕倒了,吐了一地血。
12
景帝倒了,太医们倾尽全力也无力回天。
情人蛊只有北疆的人能解,但北疆的人已经被他杀光了。
作茧自缚。
人快死的时候总想抓住点什么,但是什么也抓不住。
废太子的圣旨已经拟好。
但这江山该交给谁,他还是没有想好。
景帝不得民心,几个地方王已经蠢蠢欲动。
他最后一次叫了我来,对我说:“看来当初朕果真该把你杀了。”
“是啊,因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算从尸山里爬出来,就算从深渊万里爬到你脚下,我也要杀了你们。”
他轻哼一声,只是他的嗓子早已如破碎如抹布,“你都不是他们亲生的,装什么情深,当初苦苦哀求朕,朕看你可怜才给了你一条命,让你当暗卫,帮朕盯着人,结果看来,狗永远是那副德行。”
我一点也不在乎他说什么,“随你怎么说,反正你要死了,随意玩弄别人的感情,结果解不了情蛊,也是你的报应。”
“你报了仇,你也得死,我们谁也逃不过。”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明明我还没到十七岁,就已经快油尽灯枯了。
“每个人都会死,早晚问题,而我,要亲手为大煜选一位新皇帝。”
景帝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我紧攥着他的手,拟好了最后一份圣旨。
13
景帝驾崩,圣旨宣布的时候,我正躺在琉璃瓦上等死。
当景帝的暗卫,都必须定期服用丹药,他死了之后,服用过丹药的人都得死。
在落日余晖中死去,是我能想到最美好的死法了。
有人来。
楚月晞问我:“为什么?”
我挣扎着笑了笑,“因为,你很漂亮。”
不光是外表。
我看着楚月晞的时间,比谢明烟长很多。
西街转角处的流浪猫,他经常来喂。
砍少女的头,是因为景帝说,这样能给荣贵妃药。
能救的人他都尽量救了,但他救不了所有的人。
明明没什么地位,却还是一遍遍申请抚恤,将从景帝那得来的东西分给受害者的家属们。
我不止一次看到他流眼泪。
没有良心的人是不会流眼泪的,譬如我,譬如景帝,譬如楚容钰。
所以我选择让他当新的君主。
但这些都是附加理由。
迎着楚月晞的目光,我回答道:“因为,在我人生最落魄的时候,你给了我一袋山楂球。”
还有一些碎银,他的手帕,以及当时的他,能给我的所有东西。
那时我刚完成第一次任务,身中数刀,在路边等死的时候,遇到了楚月晞。
第二天一早他也来了,带了很多东西,但是我已经走了,再也没出现在他面前。
后来他被有心人拐走时,我也拼尽全力救过他一回。
我将他放在离宫不远的庙宇,醒来时,身边正好是萧子仪。
他便一直把萧子仪当成救命恩人。
但这些,我都没有告诉他。
楚月晞开口:“如果当初,我真的砍了你的头,那你该怎么办?”
“我会早登极乐,待在这世间,实在是太苦了。”
橘色的柔软在我脸上照拂,让我想到星星,要是能再看一次星星就好了。
暖风将楚月晞的话送到我耳边,他说:“我知道是你。”
我不知道这句话具体的含义,但是,足够了。
楚月晞拿出手帕擦掉我嘴角的血,随后躺在我身边。
夕阳粒子中,楚月晞揽我入怀。
他在我的脸上留下一滴泪,但是,很温暖。
爹娘,我来找你们了。
番外谢明烟视角
我很喜欢一个人,他叫楚月晞,是景帝的第十三个孩子。
他的话很少,和他说话时,他总会露出防御般的凶狠表情。
有一回冬日暴雪,我贪玩,和府里的人走丢了,他把我送回了家。
只是他好像不记得我了。
他经常去萧府找萧子仪,所以就算我不喜欢萧家的人,也会隔三差五去一趟,就为了看楚月晞一眼。
久而久之,我发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不止我一个。
另一个目光,来自萧家一个名为白榆的打更人身上。
她看起来和我一般大,身上却总带着一种疏离感。
出于女子的直觉,我觉得她也喜欢楚月晞。
有一回她突然问我:“你是不是喜欢楚月晞?”
我吓了一跳,但还是承认了。
她问我为什么。
我想了半天,回答:“因为楚月晞很漂亮。”
白榆没有回话,她大概觉得我很肤浅。
从那之后,我觉得我们大概成为了拥有共同秘密的好友。
但是有一天,她突然就要离开萧家了。
临走前,她对我说:“将来,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那时我还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我在宫里见到她。
她帮我完成了我的心愿。
可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因为我的心愿,明明也是她的心愿。
后来,楚月晞告诉我她死了。
死亡这种事挺神奇的,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她不会再出现了。
楚月晞登基之路并不顺利,虽有景帝的遗旨,但还是困难重重。
期间,萧家联合楚容钰展开了一场叛乱。
不过在父亲和哥哥以及其他侯爷王爷的镇压下,这场叛乱还是很快就平定了。
楚月晞登基,我成了皇后,他对我很好。
百姓也对他赞赏有加。
楚月晞没有别的爱好,但是特别喜欢看星星。
久而久之,我也喜欢看,看星星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内心特别平静。
我经常和楚月晞站在观星台看夜空,彼此心照不宣。
我们看的应该是同一颗星星。
白榆,就是那颗星星。
(故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