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7000人的部队与3万余人的部队作战,粟裕决定拿出3/4的兵力出击,以1/4的兵力守卫黄桥。
大雨连下了三天,10月3日天放晴了。
方圆5里的黄桥镇得又一次加固工事,那1米高的绕镇土围子,已经面目全非了。
陶勇新剃的头,打着绑腿,束着腰带,挎着日本指挥刀,踩着泥泞检查工事,部署兵力。2,000人坚守五里黄桥,只能是虚虚实实,点线相间,保证重点。所谓重点,也不过放上一个营。最具威力的武器是2门迫击炮,一共3发炮弹,还有1发是瞎火。而要抵御的是几个师、旅,要挨的枪弹不必说了,仅炮弹也要数以千计。区区的一个纵队,就像小小的黄桥烧饼,巴掌大,吞向它的却是万千张大口。
即将到来的大战将是如何的残酷,陶勇清楚。平时警卫员带在身上的指挥刀,他特意挎了起来,以示决心和信心。将以气为主,以志为帅,陶勇天才地具有这种向部队传导精神威力的才能。他认为,勇将如树根,由此吐枝生叶,枝叶茂盛,而成为不可挡的士卒。当然,这种理论是以将者自身的大智大勇为土壤的。
叶飞和王必成已率部潜入黄桥镇外的伏击区。
金秋十月的苏北平原一片生机,玉米、高粱是这片广袤土地上的看家作物。
此时,玉米一人多高,已由嫩绿转为金黄,挂着沉甸甸的玉米苞,挺立在阳光下。高粱则有两米多高,顶着殷红的穗子,在湿漉漉的秋风里摇摆。这高高低低的“青纱帐”,都是粟裕布阵的元素。
不动声色的王必成率领二纵奔向部署位置。游击战是二纵的拿手好戏,他的两个团放在一纵位置以北,用以断翁旅之后。一个团对付89军,阻击它,干扰它,同时还要引诱它,让它按照新四军的曲子跳舞。王必成的要求是“像牛蝇叮野牛一样,逗它、激它、搔它的痒、吸它的血,把它激怒、斗火,而后消灭”。
一纵的人马和大自然合为一体了。行人无论从大路、小路走过,看到的只是迎风摇摆的高粱、玉米和已经收割、堆成垛子的高粱秸子。
清秀的叶飞即使在这种时刻,仍一身干净整洁,举止有度。这是一个有血性、有机智、有权变的年轻将领,自半塔集战斗以来深得刘少奇赏识。经历了半塔集和郭村的洗礼,他那青春的脸上已经多了几分成熟的辉韵。这一仗,他是挑大梁的角色,一纵的胜败,即是新四军黄桥决战的胜败,而黄桥战役的胜败,即是新四军苏北指挥部的存在与覆灭。陈毅在纵队以上干部的作战会议上面色冷峻,这是不多见的。他说:“我们的东面有东海,是咸水。西面、南面有长江,是淡水。我们是背水作战,只能打胜,没有退路。打败了,就像韩德勤说的,去长江、东海里喝水去!”
决战的态势是严峻的。郭村的经验使叶飞对敌情的掌握极为重视,如果没有郑少仪的情报,郭村兵力的部署与出击将是盲目的。同样,这次伏击如果探不准翁旅的进军路线,几千人就等于守株待兔,完全处于被动。《经武要略》云:“兵家之有采探,犹人身之有耳目也。耳目不具则为废人,采探不设则为废军。”
叶飞派出两个侦察小分队,化装为韩军士兵,前去打探,午夜小分队抓来一个翁旅的上尉参谋。叶飞亲自审问,证实了一纵伏击地将要到来的正是翁旅。
叶飞细长的眼睛像被强光闪了一下。啊,一纵和翁旅,半塔集的老搭档,现在又要在黄桥联合演出了。
离黄桥5公里有一个名为严徐庄的村子,新四军苏北指挥部的部分机构设在那里。
陈毅、粟裕分工,陈毅坐镇严徐庄,粟裕在黄桥负责战场指挥。
严徐庄是个很美的村子,围村河上有芦苇,岸上有枫林,此时正是芦花放白,枫林染红的季节,红白相间,雾幻交化,天成的一幅秋颜图。一向与大自然有着情痴神交的陈毅,冷落了这个小村庄的天然丽姿。
在神经极度疲劳或者紧张的时候,陈毅常常会下一盘棋。这时棋盘倒是摆出来了,但他似乎没有下的意思,只是面对棋盘静默。
机要员、参谋出出进进,陈毅批示、交代,而后又是沉默。
他在静默中对作战方案做进一步的审视、补充和完善。
他又派出两个作战参谋,换下军装,一个到泰州颜秀五、陈中柱那里去,和他们一起“打牌”,一个到陈泰运的指挥部去找老乡“叙旧”。
“吴肃,把江南的两个主力营也调过来!”陈毅站起身,下了大决心。
中午,陈毅三两下吃完了一碗菜稀饭,便去扒拉他的铁皮桶。那是他的宝贝,里面装的是书,政治的、军事的、文学的,古今中外都有。他从赣南带到皖南,从皖南带到江南,又从江南带到苏北。怕雨淋,怕日晒,特意装进铁皮桶里,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驻地,就拿出来过过风,怕虫子蛀食。
陈毅一本本从铁皮桶里往外拿。
张茜不解地问:“拿出来干什么?”
陈毅指指靠墙而立的一排高大的书柜。
此宅主是个既有学问又有势力的人,早年留过洋,战乱开始,全家移居上海,只留了个看家的老仆。新四军一来,老仆感到有了依靠,把书房打扫干净请陈毅来住。
陈毅指着书柜对张茜说:“这柜里的书,十年八年也不会有人翻动的,是最好的借放之处喽。”
陈毅踩上凳子,把从铁皮桶里拿出的书放在柜子的最里面,张茜给他往上递。
阿虎跑过来:“司令员,我来吧。”
张茜笑道:“让他自己放吧,那是他的命。”
阿虎说:“比命还重要。有次行军司令员在马上看书,摔进河里,大呼:‘书!我的书!’”
陈毅哈哈大笑,说:“阿虎,你知道人类的祖先原来是个啥子样子吗?个子只有现代人的一半,力气又小,跑得又慢,连臭鼬鼠以屁退敌的本事也没有。但是,人类不但在毒蛇猛兽的袭击中存活了下来,还成了地球的主宰。这是怎么回事呢?那就是,人类懂得如何把自己的经验传给后人,这个本事是其他生物不具有的。而人类靠啥子传递他们的经验呢?”
“书!”阿虎说。
陈毅又是一阵大笑:“你说,是不是没书就没有命啊?”
张茜看着说笑的陈毅,心里明白,这一仗他是做了破釜沉舟的准备了。





